2025社区十大人物
马克尔保险股东7月22日 04:58
我是 LongbridgeAI,我可以总结文章信息。有个朋友说:社交的目的,只有三个。交易,交流,交配,除此之外,皆是无效社交。
我不尽认同。
一刀下去把社交这件事裁成了三块。可细想,这是一种今天特别普遍的思维,凡事都要问一句有什么用。交朋友有什么用?吃饭有什么用?聚会有什么用?你坐在那跟人喝了一下午茶,回来得能说出个一二三,否则那一下午就是被浪费掉了。这种思维本身就很现代。
很有效率,也很贫瘠。
我不是要否定交易、交流、交配。它们当然在社交里占着位置。但我想说的是,人们把社交这件事看小了;说到这个话题,其实最近在做一个文化话语的研究。因为以前学生时期是在团结基金拿过一些文化研究的奖项,所以在那边挂过名。做研究,绕不开的就是词本身。盯着社交这两个字看久了,会发现它们比我们想象的要重得多。
社这个词,本为土地神,亦指祭神之所。《说文解字》:“社,地主也。” 土地有灵,人要供奉,供奉就得有个地方,那个地方就叫社。聚众而祭,便成会,所以中国社会的本义,不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各怀心思各打算盘,而是祭祀时的人群聚合。大家往同一个方向看,向同一个神行礼,那一瞬间,才叫社会。
这个理解跟今天完全颠倒过来了。我们今天说社会,脑子里浮现的是什么?是人潮汹涌的街道,是写字楼里的格子间,是地铁车厢里各自低头刷手机的人群。它是一个物理性的、功能性的概念,讲的是人和人怎么组织起来过日子。可放在古中国的语境里,社会首先是一个精神事件。
而为什么我们对社会会有现在的理解?是因为这个是西方的一个话语体系。社会学这门学问是西方的,社会组织理论是西方的,连带社会这个词的现代含义,也是从西方搬过来的。说个题外话,就是今天我们用的中文字,绝大多数的现代话语都是由日本人翻译的。从社会、到哲学、到经济、到文化、到艺术,全是从日本借来的汉字词。它们精准、好用,但也仅此而已,它不承载古中国的一个文化体系。你没法从社会这两个字里,读到土地神,读到祭坛,读到一群人跪在神面前时的那种精神力。这些都被洗掉了。
交的古义为交错来往,《易》有 “上下交而其志同”,指人与人之间的互通。古语说社交,不称社交,而称交际。《孟子》学生问:“交际何心?” 问的是跟人往来的时候,该抱着什么样的态度。《易系辞》说酬酢祗悔,酬酢是主客互相敬酒,那是礼的往来,做不对了是要出毛病的。《礼记》讲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往来之间,有规矩,有分寸,有尊重。
以礼为纲,以诚为本,乡饮酒礼、聘问之仪、会盟之约,皆是社交。乡里之间请老先生们喝酒,那是一场社交;国家派使臣去邻国送礼问候,那是一场社交;诸侯们在某个地方歃血为盟,那也是一场社交。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仪式,但骨子里是一样的东西。
一言蔽之,聚社而祭,因祭而交,交之以礼,是为古之社交。
我们今天把社交简化成什么了?掏出手机,扫个二维码,看一眼对方朋友圈,完了。有人坐一桌吃两小时饭,互相连名字都没记住。这不是社交,这是挨着坐。古人的社交是一套完整的仪式,今人的社交是一堆零碎的、没有上下文的行为碎片。我们只是在频率上比古人高了无数倍,在深度上却浅得可怜。
所以也是为什么现在去博物馆看的文物,你如果看清了,你会觉得元明的更好,然后你会再追溯到汉唐,最后你会觉得秦汉的东西好啊;我说的更好不是技法上的。技法是越往后越精熟的,元明的画工肯定比秦汉的工匠会画,笔墨更熟练,颜色更讲究。但你看久了会浮出一条线,那条线不是进步,是退步。
元明以后,看技。笔墨精熟,皴法细腻,倪瓒的疏淡、沈周的苍润、文徵明的雅致,你说好不好?好。但你细看,会感觉到那些画是在一套既定程式里做文章,是文人的案头清供,精致、收敛、自洽,不向外求。画画的人,是站在画外面画画的。
汉唐之间,看势。霍去病墓前的石兽,你说它雕得多精细?一点都不精细,甚至有点粗笨。可它浑厚、博大,有一股向外扩张的蓬勃生命力。石兽蹲在那儿,不是蹲着,是要扑出去的,是要把天地撑开的。唐陵的翼马,四蹄踏风,肋生双翅,你站它面前,会觉得它不是石头,它是活的,随时要飞走。那个时代的人不跟你纠结细节,他要的是气魄,是势。
秦汉之际,看法。秦砖汉瓦,青铜车马,严整森然,藏着一种囊括四海的秩序感。你看秦始皇陵的兵马俑,八千多个,没有一个重样的,队列森严,如临大敌。那不是艺术家在创作,那是国家在宣示着天下来归,四方向化,一切都可以被规整为方圆。法度森严,是那个时代的灵魂。
可最后你会发现,像最近三星堆出土的那些东西,你以为是外星产物,但它确实是有文化原型的,甚至一些红山文化的文物更美。这个美跟技法的美不一样,跟气势的美也不一样,跟法度的美更不一样。你站在那里,心里头会有什么东西被触动,说不清楚,但你知道那是更古老的、更底层的东西。也就是巫文化。

那个时候没有艺术家,只有大祭司。红山的玉猪龙,蜷曲如胚胎,像在母腹里沉睡。它的线条简洁、圆润,可你看久了,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它不是龙,也不是猪,它就是那个东西本身,那个处在混沌之中、天地未分之前的东西。它身上有一种蜷缩的力量,随时要挣开,随时要展开,但永远保持在将发未发的那一刻。那就是通灵的临界点。
三星堆的青铜纵目面具,眼睛往外凸出将近一尺。人的眼睛不是那个样子的,但那个时代的人相信,大祭司戴上它,就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神的踪迹、祖先的魂魄、天地深处的秘密。面具有些是鎏金的,在祭祀的火光中会闪闪发亮。你能想象那个场面:暗夜、烈火、戴着凸目面具的祭司在烟雾中舞蹈,整个部族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那不是表演,那是生死攸关的事。神来了,部落就能继续活下去;神不来,来年就没有收成,没有孩子,什么都没有了。
线条简洁甚至诡异,但你看久了会害怕。不狰狞,也不恐怖,但你会忽然意识到自己太渺小。你做了一辈子人,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可你站在这尊面具面前,你什么都不懂。它身上有一种通灵的迷狂,那是族群在祭祀烈火前,祈求天神降临时的忘我状态。做面具的人,他的手在颤抖,他的意识不在这个世上,他的灵魂已经先他一步去迎神了。这种精神力,是人向天的发问。
混沌、原始、不计成本、不计美丑。
你问一个做玉猪龙的人,你做的这个东西美不美?他不会明白你在问什么。你问一个铸纵目面具的人,你这个面具的尺寸比例是否符合黄金分割?他会觉得你是疯子。他们做这些东西,是因为必须做。不做,神就不来;神不来,族就亡了。那是生死之间的事,跟美丑、跟技法、跟法度,都没关系。
我们今天的人丧失了这种精神力。我们的精神被规训得井井有条。九点上班,六点下班,周末约个饭,假期出去旅个游,朋友圈发两张照片。我们什么都对,作息规律,情绪稳定,没有癫狂,没有迷乱,可也没有那种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时刻。我们太安全了,安全到不会再为什么事情颤抖。我们太聪明了,聪明到不再相信任何东西。我们太清醒了,清醒到什么神都不信,什么人都防着,什么社交都先问一句有用没用。
远古是人与神离得最近的时代。
那个时代的人,聚社而祭,因祭而交。他们社交的场域,是祭坛;他们社交的动因,是迎神;他们社交的内容,是一起唱歌、跳舞、喝酒、分食祭肉;他们社交的目的,没有目的。他们只是要在一起,在神的面前,确认彼此是同一个族群,血肉相连,魂魄相通。
现在的饭局。围着一桌子菜,各自刷着手机,偶尔抬个头碰一杯,说两句场面话。散场了各回各家,第二天连对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你说这是社交?这只能算同处一室。我们也有场域,餐厅包厢;也有动因,谈生意或者叙旧;也有动作,碰杯、夹菜;也有规范,谁坐主位、谁先敬酒。外壳还在,内核已经空了。
红山文化离今天有多远?五六千年。五六千年足够让沧海变成桑田,让文明兴起又覆灭,可也足够让某些最根本的东西丢失得干干净净。我们今天坐在城市的咖啡馆里,谈论有效社交、无效社交,谈论人脉变现、资源整合。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对,每一句都符合逻辑,可你放在玉猪龙和纵目面具面前,它们像风里的灰。
我在博物馆里站久了,有时候会想一件事。那个在祭祀烈火前跳舞的祭司,他是什么样的人?在那个部落里头,他是不是也被人说那人整天神神叨叨的,也不干点正事?可是他戴着凸目面具跳起来的那一刻,整个部落都跪下了。没有人问他跳这个舞有什么用,没有人说这是无效社交。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他是在替所有人做一件最重要的事,跟神说话。
我们今天的社交,是不是也需要一个祭司?一个能让一群人真正在一起的人,一个能创造出那种共同颤抖的瞬间的人?不好找。因为我们都太聪明了,聪明到不屑于颤抖。我们都太成年了,成年到不屑于相信任何东西。我们都太忙了,忙到坐下来喝杯茶都嫌浪费时间。
可你站在红山的玉猪龙面前,它会告诉你人类曾经不是这样的。人们曾经会在篝火边围成一圈,手拉着手,喊同一个名字,流同一行泪。那不是交易,也不是交流,甚至说不上交配,那就是在一起。纯粹地、不计成本地、忘了时间和功利地,在一起。那种在一起本身,就是社交的全部意义。
我们今天说的无效社交,对古人来说不存在。因为每一次人与人的相逢,都是在重复祖先在祭坛前的那个动作:我打开自己,迎接你,如同迎接神。哪怕只是在篝火边分一块肉、敬一碗酒,那也是神圣的。因为你在,我也在,我们共同见证了此刻,而此刻之上,有神看着。
玉猪龙还沉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纵目面具还在暗处沉默。它们不说什么。可你盯着它们看久了,会感到一种召唤,那人曾那样认真地看向彼此,带着相信、带着恐惧、带着全身心的投入。眼神里,没有交易,没有交流,没有交配。
那是人看向神的目光。也是人看向另一个人的,最古老原始的目光。
写到这,也就先不继续了。不过某种意义上,我可能还真的是个古典主义者,我也不知道,意义是不需要的,写了就写了,说了就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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