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生命可能只剩七天，你會如何度過？
四年前，這個問題擺在當年 28 歲的胡鴻恩面前。他拿到腦瘤診斷報告，被安排七天後進行切除手術，所有恐懼湧上心頭。“我當時覺得，手術後可能醒不過來。”
那之前，胡鴻恩發現視力有些模糊，且經常頭痛。起初，他以為只是眼睛度數不合適，但眼睛檢查結果正常。直到經核磁共振（MRI）掃描後，才發現了腦瘤。
當時，他準備和相戀多年的女友步入婚姻殿堂，成立不到兩年的初創公司，正處在關鍵發展期，在無助只能祈禱的日子裏，他意識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家人、信仰，還有事業。
胡鴻恩與相戀多年的女友步入婚姻殿堂前，剛從鬼門關回來。（受訪者提供）
四年後的今天，胡鴻恩站在工廠裏巨大的反應爐前面，向記者介紹電動汽車上廢棄的磷酸鐵鋰電池如何在其中反應，鋰金屬如何被回收。“我們用電化學氧化還原技術。電化學技術是利用電解槽，提取鋰……”
他剛剛成為父親，公司即將完成新一輪更大的融資，面前這些設備即將搬遷到更大的工廠，從實驗性質達到半商業化規模。他的身上，已看不到任何重病的痕跡，除了不經意間提起須要終身注射或服用激素。
NEU Battery Materials 鋰電池回收科技公司，是胡鴻恩第四次創業。
與前三次不同，這一次他目標宏大，要將公司的電化學鋰電池回收技術規模化和商業化，並進軍國際市場，成為全球解決方案供應商。
對這份事業的決心，一定程度上也和疾病相關。當 “死神” 真實靠近，人很自然地，開始思考生命的意義。手術後不久，他決定帶着目標去生活。他問自己，這份事業真的值得犧牲大部分時間去投入嗎？
答案是肯定的。他説：“它的目標和使命意義非凡。即使我只能稍微推動一下業務發展，也意味着可以幫助全世界回收廢舊電池，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那麼這件事就值得努力。”
獲數百萬元融資擴大規模
2020 年，胡鴻恩和聯合創辦人帕爾默（Kenneth Palmer）瞭解到，隨着電動汽車普及，傳統電池回收技術無法有效處理鋰電池廢料，大量用過的鋰電池只能進入填埋場，對環境造成壓力。因此，兩人決定深入電池回收技術領域，尋找可持續解決方案。
他們通過新加坡國立大學的一個創業孵化項目，接觸到王慶教授正在研究的電化學回收技術，並決心將它商業化。
2021 年，NEU Battery Materials 公司成立。
公司專注於回收磷酸鐵鋰電池，這種電池目前佔全球約 40% 至 50% 的市場份額，廣泛應用於電動汽車。然而，由於它的可回收價值主要集中在鋰，經濟性較低，行業普遍缺乏回收動力。
胡鴻恩説，公司憑藉專有的電化學氧化還原技術，只用水和電來提取鋰，能避免傳統酸浸法帶來的有毒廢物和環境污染。同時，它在商業上可行，回收成本甚至低於開採鋰礦來獲得鋰。
公司規模不斷擴大，已從實驗室設備升級到商用設備，為商業化做準備。（葉振忠攝）
過去幾年，公司不斷擴大規模。最初反應在實驗室規模上進行，電解槽大約只有手掌大小，後來發展到中等試驗規模，運行空間相當於會議室大小。驗證了技術和概念可行後，又升級到商用設備來滿足大規模應用。
持續推動這個過程的，是幾次重要融資。第一筆注資來自淡馬錫基金會，隨後，公司在 2022 年獲得來自 SMRT 等機構的約 80 萬元種子輪融資，2023 年又獲得由新加坡政府風險投資基金新加坡創新機構（SGInnovate）領投的約 370 萬美元（約 475 萬新元）。
胡鴻恩透露，最近，公司正在進行新一輪融資，“比之前的規模都要大”。這筆資金將用於建設半商業化設施，擴大產能，為未來向國際客户展示流程、實現商業化做準備。
喜歡解決問題而選擇創業
NEU Battery Materials 的成立，和胡鴻恩的上一次創業有關。
2020 年冠病疫情期間，媒體刊登了一張照片，超市蔬菜貨架上空空如也，他想到建一個農場，緩解供應短缺問題。於是，他和帕爾默研究、設計並完善種植流程，在巴耶利峇建了一座屋頂農場，並很快向附近的居民售賣蔬菜。
那是胡鴻恩首次涉足可持續發展領域，他們搭建了一個系統，收集陽光和雨水，用來種植。當電池回收行業進入視野，鋪開在面前的是一幅更大的圖景。之前建的農場只是為了支持當地居民，最多是支持新加坡，但發展一項新的電池回收技術，意味着有可能在全球範圍內產生影響。
他知道，這樣的機會，對很多人來説一生難求。“我們會面臨更大的壓力和期望，但這同時也給了我們改變世界的機會，值得去冒險。”
胡鴻恩對創業並不陌生。創業的本質，對他而言是 “解決一個問題”。他從小就喜歡解決問題，小時候解開一道數學題就能讓他興奮，上大學時，他開始做些小生意，進口筆記本電腦貼紙售賣，幫同學解決問題。他説：“每個行業都有挑戰。找到解決方案，你就擁有了一個機會。”
2019 年，他從新加坡國立大學商科畢業。大學期間，他曾在諮詢公司做諮詢顧問實習生，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真正的熱情在於創業。“我想要成為推動公司發展、推動變革、產生影響的人，而不是為一家公司工作。”
畢業後，他先後投入便攜式儲物櫃製造、創辦激光切割公司，還有後來的屋頂農場。這些創業有的失敗了，有的雖賺到一些錢，但稱不上是商業成功。
他説，自己很少焦慮，更從未有過 “如果這次失敗，就去找份工作” 的念頭。他相信自己能做的遠不止如此，打工會限制自己的潛能。
“在過去的六年裏，只有極少數時刻，我會想象擁有一份工作、領取薪水是什麼感覺。”
想到要去一家公司開發、管理或交付產品，在一個崗位上按部就班，這樣的生活讓他沮喪。
在投入創業冒險的這些年，他解決了大大小小的問題。不過這一次，他要解決的問題有些困難。
計劃做電池回收的第一年，沒有化學專業背景的他，抱着 “對科學的着迷”，深入學習技術專業知識，瞭解行業現狀。聯合創辦人帕爾默則忙於實驗室工作、大學項目交接和技術研發。
除了技術外，這次創業的另一個難點，就是錢。
延伸閲讀
早人物：旅美電池科學家孟穎——攜碩果返獅城充電 回饋新加坡人情味 早人物：AvePoint 聯合創辦人蔣天毅 知識改變命運 九一一逃過一劫也推了他一把胡鴻恩創辦的前三家公司，都是自籌資金。但這一次，所需資金數額巨大，不可能靠自己啓動。幾次融資提供了公司迅速壯大的條件，也為掌舵者帶來更多壓力和考驗。
創業者往往九死一生，他對這一點保持清醒。“一項全新技術，從未在商業規模上得到充分驗證，一定有失敗的可能，我必須接受這個風險的存在”
他接着説：“作為創辦人，我的工作，就是降低風險與機遇的比率。在每個階段，從融資到規模擴張，風險都在降低。”
他回憶，公司處在實驗室規模的時候，自己和團隊不知道它是否可行、能否開發出產品、市場是否感興趣，所以風險非常大。“每一步的目標，都是降低風險。”
對於如何管理風險，他表現出超出年齡的剋制和紀律。譬如，為公司制定嚴格的年度和運營計劃，為團隊設定目標，要求團隊成員保持一致，每個季度進行檢討，思考成就與不足。
他説，作為管理者，自己須要不斷進步和提升，跟上外界對一家全球化公司的期待。公司聘請了一位教練，幫助包括他和帕爾默在內的管理層理清思路、制定策略和思考未來運營方式，當然，也包括讓兩位創業夥伴瞭解彼此，化解分歧。
胡鴻恩和帕爾默相識於校園，胡鴻恩有商業背景，帕爾默則學工程出身。兩人並肩作戰多年，2024 年一起登上福布斯第九屆亞洲 “30 歲以下精英榜”。
帕爾默（左）和胡鴻恩相識於校園，胡鴻恩有商業背景，帕爾默則學工程出身。兩人並肩作戰多年，2024 年一起登上福布斯第九屆亞洲 “30 歲以下精英榜”。（受訪者提供）
他們有很多默契和相似之處，是 “相處時間比妻子還多” 的夥伴，但個性的差異偶爾帶來緊張和衝突。
兩人管理團隊的風格不同。胡鴻恩追求極致效率，希望事情儘可能快和高效地完成。帕爾默也喜歡這一點，但前提是確保考慮到團隊成員的意見。
認真的老闆正學習流露情感
胡鴻恩這樣剖析自己：“我必須承認，有時我會選擇效率而不是團隊，尤其是在壓力大的時候。所以，當需要快速做決定時，説 ‘我想要達成這個’，比 ‘讓我們共同成長，然後達成目標’，要更容易。”
在他看來，自己的性格和特質，更偏向邏輯思維，而情感流露並不那麼自然。
他説，這是自己正在和教練一起努力解決的問題，包括如何在對話中融入情感，如何在與團隊討論時，能問出一些像 “你有什麼感受” 之類的問題。
被問到是否認同自己是個嚴格的老闆，胡鴻恩笑了，他沒有否認，隨即自己糾正為更合適的詞——“認真”。
他了解自己的這種 “緊繃感” 的來源。
“我很感激這個創業機會，也很感激能夠融資來抓住機會。我們須要最大限度地利用這些機會，這意味，必須在這個過程中做出一些艱難決定。不能説 ‘我們把錢分掉吧’，最後卻一無所獲。”
他説，自己對成功和名利沒有強烈的慾望，但希望對創業做到問心無愧，不辜負團隊、聯合創辦人和股東。賺錢很重要，但不是唯一答案。
訪談中，他一再提及 “目標” 這個詞，認為它比 “雄心” 更能解釋自己的動力。他當前設定的公司目標，是在歐洲和北美展示自己的技術，並探索如何使用商用設備，在合作伙伴附近建設大型回收工廠，成為全球解決方案提供商。
腦瘤是生命禮物 沒有痊癒這回事
在 NEU Battery Materials 之外，胡鴻恩最重要的人生目標，是建立一個非營利組織，給患垂體疾病的人們提供幫助，並提高對垂體功能和垂體疾病的認識。
患病的經歷改變了他的人生。兩次手術，一年休息，終身用藥。他説，儘管看起來一切正常，但沒有痊癒這回事，也不會有一天能説出 “好了，我又回到以前的狀態了”。
意識到家人與信仰最重要
這些話，以極平和的語氣説出來。他面帶微笑，説自己已不會感到苦澀。他花了一段時間接受現在的自己，不去和以前比較，這幫他克服所有恐懼和悲傷。
他把患病形容成 “一份珍貴的禮物”。人在臨終時，會審視自己的人生，珍惜重要的人和事，他在 20 多歲的年齡，就已經學會了這重要一課。
等待手術的七天裏，他意識到家人是最重要的，也更確認了信仰的力量。他決定帶着目標去生活，投身於有意義的事業，同時抽出時間，陪伴重要的人享受生活。
胡鴻恩從小到大的每一次重要選擇，都獲得父母的支持。
他兒時就讀於聖斯德望學校（St. Stephen’s School）。小學畢業後，他沒走一般的政府中學和初級學院路線，而是進入聖約瑟國際學校，是那裏的第一批學生。他説，在傳統教育體系中，他的表現不是很好，所以父親讓他嘗試一下國際學校。
胡鴻恩説，從小到大都不是為了拿 A 而學習，而是全憑熱愛探索知識。（受訪者提供）
這對他來説，也比較奢侈，因為他的家庭只比平均水平好一些。但在那期間，他一度參加了七種課外活動，接觸到不同國家的文化，並有機會了解企業運營知識，為以後創業埋下種子。
他説，自己不是 “為了拿 A 而拼命學習、然後按照某種人生規劃前進”，一切全憑熱愛驅使。
中學畢業後，同學們走向世界各地，他選擇留在新加坡讀大學。沒有 A 水準成績，不能直接入學，他通過幾輪面試，進入國大商學院。他把波折的入學經歷，視為 “解決問題” 的一次歷練。大學時，他已決心成為有所作為的企業家。
釀酒愛好讓自己 “慢下來”
他和妻子姚萱相識於校園，妻子現是一名大宗商品分析師，一路支持他創業，陪伴他走過疾病的挫折。兩人在愛情長跑後結婚，半年前有了兒子。他説，兒子是一份恩賜，也使他更有動力通過事業為世界帶來好的改變。現在的自己，努力在事業和家庭中找到平衡。
胡鴻恩和妻子姚萱相識於校園，妻子一路支持他創業，陪伴他走過疾病的挫折，他們兒子半年前出世。（受訪者提供）
談到對兒子的期望，他希望和自己一樣，不僅學習課本知識，還能瞭解生活本身。
經歷腦瘤後，他更珍視尋常的生活。頗有壓力的工作之餘，他的愛好幾乎都是能讓自己 “慢下來” 的。其中一個很特別的愛好，是用蜂蜜釀酒，他甚至為自己的酒設計標誌，貼在裝滿金橙色液體的瓶身上。
釀酒的動作很快完成，但須等待三個月，讓它發酵。他説，這次已等了三個月，終於可以嚐嚐自己做的東西。“它教會了我，要有耐心，別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