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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不是用来崇拜的,是用来还债的
这几年,我越来越察觉一种奇怪的时代症候。
打开任何历史论坛、视频评论区,总能看到有人在为秦皇汉武的功过争得面红耳赤,为唐宗宋祖的排名列出一二三四,为明朝皇帝的业务能力写万字长文辩护,为清朝入关是不是中国正统吵到互相拉黑。他们表面上熟读二十四史年表,其实不通晓历代官制兵制,背不出每一个盛世的 GDP 数据,也不知道每一次变法的具体条款。
可是,这些热闹的争论,总让我想起本雅明的历史天使。背对未来,面朝过去,被风暴吹着倒退飞进未来。翅膀已经张开了,眼睛却始终望着废墟堆积的地方。
问题不在于喜欢历史。问题在于,我们似乎活在一个巨大的时间错位里。身体在二十一世纪,灵魂却困在二十四朝的某一段,反复打转。
更麻烦的是,这种困常常以最骄傲的方式呈现。有人说自己梦回大唐,有人以明粉、汉粉自居,有人认真论证如果穿越成某个皇帝会如何挽救国运。他们不是在欣赏历史,是在认领遗产;不是在理解过去,只是在争夺不存在的未来。
可我想问一句:认领的那份遗产,原主同意了吗?
遗产的原主,不是李世民,不是朱元璋,不是任何一位雄主。而是那些一辈子没吃过饱饭的佃农,是被征发修长城死在路上的役夫,是在盛世卖儿鬻女的母亲,是在明君治下依然活不过四十岁的黔首。
他们同意你把这份遗产认领成荣耀吗?
历史不是王位,不需要继承。历史是债务,需要偿还。
我认识一群人,他们把中国几千年的兴亡账,一笔一笔写了下来。
古代,钱、易、袁三位,有的写,有的讲。
从共工撞倒不周山,大禹治水,到家天下;从商鞅变法,有进无退,到秦二世而亡;从刘邦约法三章,到文景之治、汉武开疆;从桓灵卖官,黄巾起义,到诸葛亮南征,千年守土;从贞观开元,到安史之乱,天街踏尽公卿骨;从岳飞天日昭昭,到崖山十万军民蹈海;从元末石人一只眼,到明初《大诰》颁行;从扬州嘉定,到康乾盛世,再到鸦片战争、甲午、辛丑...
他们写嬴政和刘彻,引用李贺的诗: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两个求长生的帝王,一个埋在茂陵,一个烂在鲍鱼里。而他们写诸葛亮,写的是南中百姓千年后仍记得阿公,英军入侵时发公告誓报守土之责。
他们没有偏袒谁,也没有放过谁。
盛世,天俾万国,长安举世瑰;盛世底下也埋着民怨,骄奢皇公,不闻民怨。名将,岳飞精忠报国,北方父老等了一百多年、等到崖山海战都没等到的眼泪。农民起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朱元璋从乞儿到帝王、最终让《大诰》落满灰尘的轮回。
然后到了近代,另一位老人,丁教授写过:
文夕大火,花园口决堤,蝼蚁命微。香江有幸埋忠骨。民国,从三民走向堕落。
他们一路写下来,没有停下。
最后北师大的历史档案写:“此出乡关,孩儿立志,待学成方归。三十二年,重归故里,惟余坟前碑。”;写人民子弟兵,写无名烈士,写地震空降,写洪水逆行,写戍守边关。写主席万岁、人民万岁。
我对于这些评价并不完全赞同,有的人我从个人感情上讨厌他,但我也不会否认他在历史当中的定位。最重要的是:
历史是一笔账。把五千年来欠下的、忘掉的、被美化或被掩盖的,一笔一笔,都记了下来。
合上账本,债还没还,还有路要走。
我们这代人,太习惯把历史当成可以挑选的超市货架了。
喜欢武功的就拿汉武开边,喜欢文治的就拿仁宗盛治,喜欢硬气的就拿不和亲不纳贡,喜欢风雅的就拿宋瓷宋词。我们从中抽取自己需要的部分,拼成一个想象中的黄金时代,然后把那个时代当成精神故乡,仿佛只要足够虔诚,就能从故乡借来一点荣光。
可是,那些时代里的人,真的有资格拒绝吗?
你穿越回开元天宝,长安城万国来朝,酒肆胡姬如花,诗人才子如云。可你是那个在坊市里摆摊的小贩,是要向宫市白交货物的农夫,是被征去守西域、十年不得归的戍卒。你看到的是盛世,还是盛世的代价?
你穿越回洪武永乐,朱元璋杀贪官、复汉统,郑和下西洋、万邦来朝。可你是那个被编进匠籍、世代不得改行的工匠,是那个负担三饷、颗粒无收的农民,是那个在靖难中被屠城的百姓。你看到的是复兴,还是复兴的成本?
人们总是站在帝王将相的位置想象历史,却很少站在那片土地上想一想:几千年里,这片土地上的绝大多数人,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们有盛世,赋税免了吗?有明君,徭役停了吗?有良相,卖儿鬻女的能赎回孩子吗?有清官,被打断腿的能等到公道吗?
历史书上的轻徭薄赋,是比上一个暴政轻了,不是不征了。与民休息,是让你喘口气,不是让你当家作主。
这些不是我的控诉,是事实;在当代,算是上层建筑,在古代,是正统的汉皇后裔,流传至今,有祖祠族谱为证。算是疯了才开始讲这些。最好奇的是,我都把这些当成耻辱,但是人们会觉得这些东西是光荣。
而承认这些事实,不是为了否定祖先,是为了对得起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他们没有祠堂,没有谥号,没有列传,甚至没有墓碑。他们是这条长河的河床,水涨的时候被淹没,水退的时候被遗忘。
我们现在还能站在岸上,说这条河伟大、壮阔、源远流长。
可河床说不了话。
后世理应把那些被盛世碾碎的名字,一个一个从土里捧出来,擦干净,放回他们应该在的地方;而不是把二十四史当连续剧看,这一集姓刘,下一集姓李,再下一集姓赵,换主角、换片头曲,底层的叙事逻辑从来没变过。
梁启超一百多年前就说过:中国人有朝代史的自觉,却没有中国史的自觉。
这话现在听来,依然刺耳。
我们记熟了朝代表,却很少追问:朝代更替的本质是什么?是刘家换成李家,李家换成赵家,赵家换成朱家,朱家换成爱新觉罗。每一家都宣称天命在身,每一家都说自己是万民之主,每一家都在权力交接时流血千里。
这不是中国的全部历史,但这是几千年来反复循环的那一部分。
为什么循环?
因为家天下的逻辑从来没有被真正打破。江山是皇帝的私产,百姓是私产上的附属物。好皇帝是把私产管理得好一些,坏皇帝是把私产挥霍得彻底一些。但私产就是私产,不是公器,不属于人民。
这个逻辑,才是封建最核心的遗产,承袭至今。
不是龙袍、玉玺、三宫六院,不是跪拜、避讳、株连九族,是那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权力可以私有,江山可以继承,人民只是臣民。
以为封建已经入土了?
可是我每次看到有人认真讨论如果我是崇祯该怎么挽救大明,每次看到穿越成亡国之君的话题下动辄几百条策略,每次看到把某个朝代奉为精神祖国、容不得半点批评,我都会想:
那把龙椅,还没烧干净。
我信兴亡有数,但我真正信的是另一句。
李贺讽刺秦皇汉武求长生,梓棺茂陵荒废;也写成都武侯祠,千年松柏,香火不绝。
他不是说诸葛亮比帝王伟大。他是说,人民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自有道理。
秦皇汉武开疆拓土,功业赫赫。可老百姓去武侯祠烧香,不是因为诸葛亮六出祁山、北伐中原,是因为他治下南中不留兵,不运粮,是因为他带去的技术让当地人学会了耕种织布,是因为他死了之后,那片土地的人世世代代叫他阿公。
英军入侵的时候,西南少数民族发公告:誓报守土之责。
一千八百年了,他们还记得。
我认为这才是历史的重量。不是帝王加冕时的冠冕,而是百姓心里那杆秤。
汉武帝的罪己诏,唐玄宗的马嵬坡,崇祯的煤山。谁把人民当人,人民就记住他;谁把人民当耗材,历史就把他当耗材,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所以,历史不是用来崇拜的。
崇拜是把自己放低,匍匐在某座神像面前,祈求庇护、恩赐、荣光。可历史不是神像,是无数具骸骨铺成的路。匍匐下去,脸贴着的不是金身,是土。
历史是用来还债的。
还什么债?还那些被盛世碾碎的、被王旗遗忘的、被大历史一笔带过的具体的命。
还大禹治水十三年过家门不入、后来却被供奉成神像的那个凡人,他本来也是人。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出师表写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报的不是一家一姓,是他看见的那个天下。
不然呢?天下给曹操们吗,杀的泗水为之断流,还要写首诗伤春悲秋,孽就是他们造的。
每一个战乱里饿死的孩子、每一个苛政下倒毙的老人、每一个被征发就再没回来的丈夫、每一个等着等着头发都白了的妻子。
他们不是数字,是人。他们没有活成盛世里的风景,他们就是盛世的地基。
我们现在站在这片土地上,说它辽阔、富饶、伟大。可地基不会说话。
那就由我们还能说话的来替他们说。
五千年的兴亡账一笔一笔写下来,不是为了清算,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记住那些不该被粉饰的事,记住这条路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我不是某粉,不会穿越幻想里的帝王将相,我也不是只会愤怒的批判者。我是一个还债的人,站在历史的出口,面朝大海。
前几年,有人问我:你觉得中国历史上最好的时代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可能是现在,理应是未来。
不是因为现在完美无缺,远未如此。是因为这是几千年里,第一次有人在权力和人民之间,说出了那一句人民万岁;无论做不做得到,但是这句话出来了,可能最后他们也会浮沉,但是后来者说不定就能在这句话的基础上面做的更好了。
不止是口号,是整部历史的分水岭。在此之前,江山是私产,人民是臣民;在此之后,至少道理上,江山是公器,人民不是主人也是人。
道理还没完全变成现实,路还很长。但分水岭就是分水岭,过了那道岭,水不会再流回去。
我们这代人的任务,不是往回跑,不是认领某段王权的遗产,不是替哪个朝代争正统。
是把那条路继续往前修。修到每一个人的尊严都被看见,修到人民万岁从道理变成现实,修到几千年欠下的债,一笔一笔还清。
那么多帝王将相、金戈铁马、诗与骨、血与火,最后的篇幅留给一句话。
现在不是历史的终点,是历史的转折。是我们终于知道,江山不是谁的私产,是所有人的家。
历史不是用来崇拜的,是用来还债的。
债没还完,路还要走。
那就走吧。

后记: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人们,本质上还是在那把没烧干净的龙椅前面排队,都觉得自己能够坐上去,都认为龙椅理应存在。
他们排着队,心里想的是:轮到我坐上去的时候,我一定坐得比上一个稳。他们不怀疑这把椅子该不该存在,只怀疑坐过的人没坐好。
很多打着马主义旗号的人,说自己是在反抗不公、向往伟大。其实他们只是换了一身衣服,重新跪回了原来的位置。只不过从前跪的是龙椅上的那个人,现在跪的是龙椅本身。
跪久了,龙椅就不是木头了,是理。
讨论不是要不要皇帝,是哪个皇帝更好。争论不是江山能不能私有,是谁更有资格继承。人们争得面红耳赤,其实共享同一个前提:这把椅子是天经地义的。
唯一的问题是:凭什么觉得,坐上去就不是下一个消耗品?
龙椅从来不是座位,是祭坛。坐上去的人以为自己是祭司,其实第一刀祭的就是他自己。然后是土地,然后是粮食,然后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一轮烧完,换一个人,再烧一轮。
烧了几千年,椅子还在,灰烬里却找不出几根完整的骨头。
有人说这是冷漠,说我不爱国。真正把这片土地当家的人,不会敢随便认领它的王座。爱不是继承荣耀,是偿还债务。 这片土地太重了,不能在史书里挑肥拣瘦,重到必须连那些被抹去的、被碾碎的、被美化成代价的命,一并扛起来。
所以走。
不是逃跑,只是去找那条能真正走出循环的路。
这条路在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不在那把椅子底下,不在排队的人群里,不在任何一个宣称天命在我的人口中。
它应该在别处。
不再需要神像的人中间。不跪的人中间。把人还给人、把世界还给人们的、缓慢而笨拙的努力。
龙椅还没烧干净。还有人在上面找座位,还有人把江山当私产来怀念,还有人对着帝王将相的牌位磕头,以为磕得够响,就能分到一点余晖。
从来如此,便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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