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踏为何执着于 “买买买”

出品 I 下海 fallsea
撰文 I 胡不知
2026 年 1 月 27 日清晨,港交所一则公告划破体育产业平静:安踏体育(02020.HK)拟以 15 亿欧元(约 123.9 亿元人民币)收购彪马 29.06% 股权,成为这家德国运动品牌的最大单一股东。36% 的溢价收购、非绝对控股的微妙布局,让安踏再次站在舆论风口——这是这家中国体育巨头 17 年间的第 11 起重大并购,累计耗资超 500 亿元,从 FILA 到始祖鸟,从亚玛芬到彪马,“买买买” 早已刻进安踏的成长基因。
当耐克、阿迪达斯稳居全球第一梯队,lululemon 以单品牌之力跃居第三,安踏靠着 “并购 + 整合” 的中国范式,硬生生在全球体育用品市场撕开一道口子,跻身第三梯队核心阵营。但光环之下,路径依赖的隐忧、多品牌整合的阵痛、财务杠杆的压力也逐步显现。安踏的并购神话,究竟是可复制的全球化捷径,还是一条难回头的惯性之路?其千亿帝国的根基,能否在持续的资本扩张中站稳脚跟?
全球第三的逆袭之路
安踏的并购征程,始于一场被全行业质疑的 “豪赌”。2009 年,中国体育用品行业刚从奥运后泡沫中抽身,安踏以 6.5 亿港元从百丽手中接过 FILA 大中华区业务时,这个意大利品牌在中国仅有 50 家门店,年亏损超 3200 万元,而安踏当年净利润也不过 9.8 亿元。彼时市场普遍认为,安踏此举是 “捡了个烫手山芋”,但没人想到,这会成为中国体育品牌多品牌战略的起点。
丁世忠在推动 FILA 收购时,内部曾爆发激烈争议——有人认为应聚焦主品牌扩张,而非分散资源拯救亏损品牌。但丁世忠的判断精准踩中行业空白:当时中国运动市场要么是耐克、阿迪的专业运动,要么是本土品牌的大众产品,高端运动时尚赛道处于真空状态。安踏为 FILA 定下 “三个顶级” 战略:顶级品牌、顶级商品、顶级渠道,彻底与安踏主品牌切割,甚至禁止设计团队互相 “借鉴”,保持独立调性。
渠道改革成为关键破局点。安踏果断回收所有经销商门店,转为全直营模式,投入巨资重构高端供应链,甚至组建由 18 个国家近 200 名设计师构成的国际团队,定期走访意大利 FILA 博物馆汲取灵感,结合中国消费者体型特点优化产品。这场改造耗时五年,FILA 于 2013 年实现盈亏平衡,2024 年营收飙升至 266.26 亿元,占安踏集团总收入的 37.6%,毛利率高达 69.3%,远超主品牌的 48.1%。FILA 的成功不仅验证了安踏的品牌重塑能力,更沉淀出 “收购 - 定位 - 重构 - 放量” 的并购方法论,为后续扩张埋下伏笔。
FILA 的爆发让安踏加速了并购步伐,策略也从全资收购转向更灵活的合资与控股模式。2016 年,安踏以 1.5 亿元与日本迪桑特成立合资公司,持股 60% 切入高端滑雪赛道;2017 年牵手韩国可隆体育,补齐户外领域短板,同年收购香港童装品牌 KingKow,打通儿童运动市场。这一阶段的并购逻辑清晰:围绕 “运动场景全覆盖”,用不同品牌填充大众、中高端、专业等细分赛道,构建差异化矩阵。
2019 年收购亚玛芬体育(Amer Sports),则是安踏并购史上的 “里程碑式豪赌”。联合方源资本、腾讯等组成财团,以 46.6 亿欧元(约 360 亿元)拿下这家拥有始祖鸟、萨洛蒙、威尔胜等 13 个顶级品牌的集团,创下中国体育用品行业最大跨国并购案。彼时亚玛芬深陷亏损,安踏持股 57.95% 却不直接换将,而是注入中国市场的 DTC 运营经验、供应链协同能力,保留原管理团队自主权。这场整合耗时五年,亚玛芬 2024 年实现营收 51.83 亿美元,调整后净利润 2.36 亿美元,同比增长 329%,并于当年重返纽约证券交易所,市值一度突破 200 亿美元,安踏的 “非控股整合” 能力得到全球验证。
进入 2020 年代,安踏的并购从 “填充国内空白” 转向 “补全全球版图”。2023 年收购女性运动品牌 MAIA ACTIVE 75.13% 股权,瞄准增速迅猛的女性瑜伽赛道;2025 年以 2.9 亿美元全资收购德国狼爪,补全大众户外市场短板;而 2026 年收购彪马股权,更是直指欧美主流市场的战略缺口。
彪马的收购颇具深意:其一,品牌基因互补,彪马在足球、篮球、赛车等领域的资源,与安踏现有户外、冰雪、网球赛道形成协同,其代言人矩阵也能丰富安踏的全球营销资源;其二,渠道破局,彪马 80% 收入来自欧美中东市场,成熟的海外渠道的能帮安踏快速渗透欧美主流市场,破解主品牌出海难题;其三,股权设计谨慎,29.06% 的持股比例既避免了绝对控股的整合压力,又能通过监事会席位影响战略,延续安踏 “松绑式管控” 的成功经验。正如丁世忠所言:“好的品牌基因与价值沉淀可遇不可求,彪马正是能填补我们欧美市场短板的核心标的。”
并购成瘾的底层逻辑
安踏对并购的执着,绝非资本狂欢,而是在行业竞争格局与自身发展需求下的理性选择。从本土突围到全球扩张,每一次 “买买买” 背后,都是安踏对行业痛点的精准破解。
中国体育用品行业素有 “周期魔咒”,2012 年的库存危机、2025 年的消费降级,都让单品牌企业承压。安踏构建的 “金字塔式品牌矩阵”,恰好实现了风险对冲:塔尖的始祖鸟、威尔胜贡献高利润(占集团利润 30%),中层的 FILA、迪桑特担当增长引擎,底层的安踏主品牌、斯潘迪守住大众市场基本盘。2025 年消费降级背景下,安踏主品牌流水出现低单位数负增长,但 FILA 仍保持 8.6% 增速,其他并购品牌收入大涨 61.1%,多品牌协同让集团整体营收保持稳定。
这种战略并非安踏独创,而是全球体育产业的共识——LVMH、开云等奢侈品集团靠多品牌矩阵穿越周期,耐克也通过收购匡威补全休闲赛道。但安踏的独特之处在于,其矩阵布局更贴合中国市场的消费分层:从一二线城市的始祖鸟专柜,到三四线城市的安踏门店,再到电商平台的 MAIA ACTIVE 单品,实现了对不同消费能力、场景需求的全覆盖,这也是其能在 2025 年以 22.3% 市占率超越耐克,登顶中国市场的核心原因。
本土品牌高端化始终面临 “认知天花板”——安踏主品牌即便推出千元级篮球鞋,消费者仍会纠结 “为何不买耐克”。这种心智壁垒并非靠产品迭代就能打破,而并购成为最直接的破局方式。始祖鸟、FILA 等百年品牌沉淀的 “高端基因”,是安踏自身难以培育的,收购本质上是 “花钱买时间、买认知”。
数据印证了这一逻辑:中国高端运动鞋市场规模从 2021 年的 450 亿元跃升至 2024 年的 780 亿元,年复合增长率 20.1%,预计 2026 年将突破 1200 亿元。但国际品牌占据 65% 以上份额,国产品牌仅占 30% 左右。安踏通过并购快速切入高端市场,2024 年其高端品牌矩阵营收占比超 40%,毛利率提升至 62.1%,远超行业平均水平。这种 “借船出海” 的模式,让安踏跳过了数十年的品牌培育期,直接跻身全球高端运动品牌阵营。
安踏的全球化分 “三步走”:先在中国做好国际品牌,再通过国际品牌布局全球,最终让安踏主品牌走向世界。并购正是这一战略的核心抓手。亚玛芬旗下品牌覆盖 160 多个国家和地区,拥有成熟的全球供应链与渠道;彪马在欧美市场的品牌号召力,能为安踏主品牌出海铺路。通过并购,安踏无需从零搭建海外团队、渠道,只需注入中国市场的运营经验,就能实现 “1+1>2” 的协同。
对比李宁、特步的自主出海路径,安踏的并购模式效率更高。李宁深耕东南亚市场多年,门店数量仍不足千家;而安踏通过亚玛芬,2024 年在亚太地区营收增长 53.7%,大中华区贡献亚玛芬全球 25% 营收。这种 “以国际品牌带本土品牌” 的全球化范式,也为中国企业出海提供了可复制的样本。
中国体育品牌的核心短板的是底层技术,安踏虽过去十年累计研发投入 200 亿元,但 2024 年研发费率仅 2.8%,远低于耐克的 6.1%。并购成为技术获取的重要途径:通过始祖鸟获得 GORE-TEX 防水技术,通过萨洛蒙吸收越野跑鞋技术,再将这些技术二次开发,应用到全品牌矩阵。数据显示,安踏 73% 的自主创新专利源自并购技术的二次开发,这种 “寄生式创新” 虽非原生突破,却快速补齐了技术短板,支撑起高端产品的定价权。
路径依赖的隐忧
当并购成为安踏增长的 “第一动力”,路径依赖的风险也随之滋生。主品牌增长乏力、整合能力触顶、财务杠杆高企,三大隐忧正在侵蚀千亿帝国的根基。
安踏的增长越来越依赖并购品牌,主品牌逐渐陷入 “空心化”。2024 年安踏主品牌收入 335.22 亿元,增长 10.6%;2025 年上半年增速放缓至 5.4%,第四季度流水出现低单位数负增长。对比之下,并购品牌阵营持续高增,其他品牌(迪桑特、可隆、始祖鸟等)2025 年上半年收入大涨 61.1%。
主品牌增长乏力的根源,在于资源被持续分流。为支撑亚玛芬、彪马等并购标的整合,安踏压缩了主品牌的研发与营销投入,导致产品迭代速度放缓,消费者吐槽 “设计平庸、性价比不足”。更严峻的是,主品牌与 FILA 的定位逐渐重叠——FILA 下沉中端市场,安踏主品牌冲击高端,形成 “左右互搏”,进一步稀释了品牌价值。这种 “重并购、轻内生” 的模式,让安踏陷入 “不并购就增长停滞” 的困境。
安踏旗下已拥有超过 10 个核心品牌,管理半径接近极限,整合失控的迹象开始显现。2025 年接连爆发的 FILA 会员标签事件、始祖鸟环保争议,暴露了安踏 “松绑式管控” 的弊端——为保持品牌独立性,安踏对旗下品牌的价值观管理、风险管控存在明显盲区。FILA 门店员工标注 “买双鞋子都嫌贵” 引发消费不满,始祖鸟在喜马拉雅举办烟花秀被批破坏生态,这些事件不仅损害单一品牌形象,更透支了集团的品牌信誉。
与 LVMH 等国际集团相比,安踏的多品牌管理仍显稚嫩。LVMH 通过统一的数据中台实现品牌间的供应链、客户资源协同,而安踏各品牌仍处于 “各自为战” 状态,供应链协同失效、资源内耗严重。此外,人才短缺问题加剧:2024 年核心骨干流失至 Lululemon、On 等竞品,中高层管理人员被稀释,多品牌运营效率持续下降,2025 年上半年安踏存货周转天数拉长至 136 天,较 2024 年增加 22 天。
连续的大额并购让安踏的财务压力逐步累积。2019 年收购亚玛芬后,安踏负债率从 32.22% 飙升至 48.9%,虽目前降至 20.3%,但累计有息负债仍达 208.16 亿元。2025 年上半年,安踏投资活动现金流净额为-77.45 亿元,主要用于并购支出,而彪马的整合还需持续投入——2025 年上半年彪马净亏损 2.47 亿欧元,安踏需支持其裁员、清库存等 “战略重置” 动作,进一步消耗现金流。
高溢价收购也暗藏估值风险。此次收购彪马的溢价率达 36%,而彪马近年业绩波动较大,北美、亚太市场销售额下滑,品牌竞争力不及巅峰时期。若整合不及预期,这笔投资可能成为安踏的 “财务包袱”。此外,汇率波动、海外市场政策变化等风险,也为安踏的财务状况增添了不确定性。
安踏模式的可持续性
全球体育用品市场正处于格局重构期,耐克、阿迪稳居第一梯队,第三梯队阵营持续壮大,安踏的并购战略能否持续成功,取决于其能否突破路径依赖,在全球竞争中找到新的增长曲线。
经过十余年的并购,全球优质运动品牌标的日益稀缺。安踏已将 FILA、始祖鸟、彪马等核心标的收入囊中,剩余潜在标的要么价格过高(如 The North Face 估值超 50 亿美元),要么存在明显缺陷(如业绩亏损、定位重叠)。2025 年斯凯奇被 3G 资本收购,安踏错失重要标的,侧面反映出全球品牌并购竞争加剧,未来并购成本将持续上升,整合难度进一步加大。
安踏的并购模式正面临两种路径的挑战:一是李宁、特步等本土品牌的自主创新路径,二是 Lululemon、On 等新兴品牌的内生增长路径。李宁坚持 “单品牌、多品类” 战略,聚焦自主研发,2024 年营收突破 200 亿元,在国潮风口下品牌价值持续提升;特步则收缩多品牌战略,出售盖世威、帕拉丁,聚焦索康尼等核心品牌,避免资源分散。
国际市场上,Lululemon 以单品牌之力跃居全球第三,2024 年营收突破百亿美金,靠瑜伽赛道的精准定位和技术创新实现高增长;On 昂跑凭借缓震技术优势,增速达 29.35%,成为安踏旗下萨洛蒙的直接竞争对手。这些品牌的崛起证明,内生增长仍能在高端市场突围,安踏的并购模式并非唯一出路。
丁世忠已意识到路径依赖的风险,在 2025 年中期业绩信中明确提出:“优先投资现有业务,特别是创新、数字化和零售转型”。这意味着安踏将进入 “并购 + 内生” 的双轮驱动阶段。未来的关键动作包括:控制并购节奏,将年度并购支出控制在经营现金流的 30-40%;提升研发费率至 5% 以上,加大基础材料、智能穿戴等前沿领域投入;优化品牌组合,剥离定位重叠、增长乏力的品牌;搭建统一数据中台,提升多品牌协同效率。
对彪马的整合将成为转型的试金石。安踏需平衡 “战略影响力” 与 “品牌独立性”,既要注入中国市场的运营经验,又要避免过度干预导致文化冲突。若能成功激活彪马,安踏将补齐欧美市场短板,真正跻身全球体育巨头阵营;若整合失败,则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动摇投资者对并购模式的信心。
结语
安踏的并购之路,是中国企业全球化的一个缩影——靠着资本力量整合全球资源,用本土化运营激活国际品牌,实现跨越式增长。从 FILA 到亚玛芬,再到彪马,安踏证明了中国企业不仅能制造产品,更能运营全球顶级品牌,打破了国际市场对中国品牌 “低端制造” 的刻板印象。
但路径依赖的陷阱、整合能力的边界、创新能力的短板,仍是安踏必须跨越的鸿沟。全球体育产业的竞争,最终还是回归到技术、品牌、运营的核心能力比拼,并购只是阶段性的增长工具,而非长期竞争力的源泉。安踏能否从 “并购帝国” 转向 “创新巨头”,不仅决定其自身的全球位次,更将定义中国品牌全球化的下一个十年。
在耐克、阿迪的双雄垄断尚未打破,Lululemon 等新兴品牌强势崛起的格局下,安踏的每一步选择都将牵动全球体育产业的神经。这场关于资本、品牌与创新的博弈,才刚刚进入下半场。$安踏体育(02020.HK) $李宁(02331.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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