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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尔保险股东《受老死》

今天黄昏,我坐在窗前,手里是一部陈旧的注疏。夕阳斜照进来,书页是温暖的琥珀色。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位许久不见的朋友。
他在电话那头说起了最近的心事。一段感情的结束,一场关于放下的挣扎;他问我的看法...
我忽然说:“你知道吗,男女之爱也包含在所谓的大爱之内,众生之爱皆是爱,没有大小之分。”
我们总习惯于给爱分等级。父母之爱是伟大的,男女之爱是私密的,对众生的爱是崇高的,对自己的爱是浅薄的;仿佛非如此分类,非如此排序,就不能显出某种道德的优越或精神的标高。
我们谈论大爱时,往往带着一种俯视的慈悲;我们谈论小情时,又往往带着一种隐秘的轻蔑。
可这世间,真的有大小之分吗?
我想起唐朝的比丘尼无尽藏,她写过一首诗:“终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偶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我们寻寻觅觅的大爱,何尝不就在眼前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有些狼狈的小爱之中?那个为你深夜煮粥的人,那个记得你过敏药物的人,那个在你最不堪时仍然握紧你手的人;这样的爱,小吗?
佛经里说一花一世界,爱也是如此。一份具体的爱里,已然包含着爱的全部真理。它可能是狭隘的,因为它只关乎两个人;但它又是无限的,因为在那一刻,这两个人就是彼此的整个世界。
从这个意义上说,男女之爱不仅包含在大爱之内,它本身就是大爱的一种显形;具体、有限、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否认。
我们之所以觉得它小,或许只是因为离得太近。就像看一幅画,贴得太近时,只看见笔触和颜料;退远一些,才看见山川、人物、气象万千。
爱也是如此。身在其中时,只看见日常的琐碎、争吵的疲惫、妥协的无奈;时过境迁后,才看见那些琐碎里藏着多少深情,那些争吵里藏着多少在乎,那些妥协里藏着多少不忍。
年长者经历大半生的颠沛,战乱、流亡、丧亲、病痛;有过痛苦,才知道众生真正的痛苦。有过执着,才能放下执着。有过牵挂,了无牵挂。
我们正是通过经历,才得以超越经历;正是通过深陷,才学会抽身。没有真正爱过的人,谈放下是苍白的;没有痛过的人,说慈悲是虚浮的。
比如我;但至少,我看到过他人。
这让我想起一个古老的故事。
佛陀出家前,身为太子,被父王幽闭于深宫,不见老、病、死。他在锦衣玉食中长大,不知人间疾苦。直到有一天,他驱车出游,在城东遇见一位白发佝偻的老人,在城南遇见一位呻吟病苦的病人,在城西遇见一具冰冷的尸体。他震惊地问随从:“这些人也会是我吗?” 随从答:“太子,人人如是。”
这一刻的震撼,成了他出家的契机。假如没有这三次遇见,假如他一直被困在宫殿的高墙之内,他还会成为后来的佛陀吗?还会说出众生皆苦这样的觉悟吗?
痛苦是一种教育。他不是惩罚,是开启眼界的钥匙。我们常说感同身受,可没有感过,如何同?没有身受,如何感同?
我有一位朋友,年轻时心高气傲,对别人的困境总是不以为然。直到他自己创业失败,欠下巨债,尝遍了白眼与冷遇,他才开始真正理解那些底层挣扎的人。以前我觉得他们不够努力,他说,“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
这就是痛苦教会他的谦卑。而谦卑,恰恰是慈悲的开始。
执着也是如此。我们常说放下执着,可没有执着过,放下什么?就像手里没有东西,却要说我放下了,那只是空话。
真正的放下,是手里曾经紧紧握着,握到掌心出汗,握到指节发白,然后在某一天,忽然看清了这东西的虚妄,才自然而然地松开手。这个过程,没有人可以跳过。
牵挂亦然。没有牵挂的人,谈不上了无牵挂。那种了无,不是空白的了无,而是曾经填满之后的了无。就像一间屋子,住过人、有过烟火气、有过欢声笑语,然后人走了,屋子空了。那种空,和从未住过人的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空。
世间皆苦四个字,并不悲观。
佛家讲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仔细想来,哪一种不是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的?
生是苦来到这世上,第一件事就是啼哭。老是苦,镜子里日渐增多的白发和皱纹,楼梯上逐渐沉重的脚步。病是苦,深夜发烧时的辗转难眠,牙痛时坐立不安的煎熬。死是苦,至亲离去时的那种空洞,想到自己终将消逝时的那种茫然。
而在这八苦之中,最根本的,其实是老死二字。
我今天在看的经论里这样解释:“至当受老死,老死,生刹那乃至当来受支,总名老死,如是老死,即今世名色等四支。”

这段话只是看似玄奥,说的是实在的事:从出生的那一刹那开始,我们就已经在走向老死。老死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过程,它涵盖了我们从生到死的全部历程。
今世的名色,即身心的存在、六入,即感官的运作、触,即与外界的接触、受,即苦乐的感受,这四支合起来,就是老死的展开。
换句话说,我们活着的过程,就是老死的过程。每一刻的生,都包含着下一刻的死;每一次的呼吸,都在向终点靠近。这不是悲观,而是事实。
就像一朵花开的时候,凋谢就已经开始了;就像太阳升到中天的时候,西斜就已经开始了。
这种理解,让我对世间皆苦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苦,不是因为生活里偶然遇到了不幸,而是因为存在的本质就是这样。
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消逝。我们所爱的,终将失去;我们所执着的,终将放手;我们所依赖的,终将崩塌。这不是诅咒,而是规律。
以前当义工的事候,在医院陪床。隔壁病床是一位晚期癌症患者,六十多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妻子日夜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却还在强颜欢笑地给他喂水、擦身。有一天深夜,我听见她在走廊尽头压抑地哭泣。那哭声,闷在喉咙里,像一头受伤的兽。我站在拐角处,不敢上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病房里躺着的是一个人,病房外守着的,也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苦,都是真的,都是满的,都是无法分担却又必须承担的。而更深的苦在于他们都知道,老死正在逼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逼近。这不是假设,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这就是至当受老死的意思。至当二字,有一种不可逃避的意味,必然要到来,必然要承受。
无论你愿不愿意,无论你准没准备好,老死都会来。而它来的方式,不是一瞬间的事,是从出生那一刻就开始了的漫长过程。今世的名色、六入、触、受,这些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的生存活动,其实就是老死的具体内容。我们活着,就是在经历老死。
那么,谁来救赎这世间的苦?谁来救赎这正在经历老死的我们?
以前在山上的寺庙里,我曾遇见一位年轻的僧人。他刚做完晚课,正在擦拭佛前的经书。那是一些很古老的经卷,贝叶装订,边角已经磨损。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珍贵的宝物。

我问他:“你每天都要这样擦吗?”
他点点头:“每天早上和傍晚,各一次。”
“不觉得枯燥吗?”
他笑了:“不会。你知道吗,真正能度人的不是我,是这些经书。我只是个传递者。”
这话让我想起二十二部经书,想起那些跋涉在取经路上的身影;玄奘、法显、鸠摩罗什。他们穿越沙漠,翻越雪山,冒着生命危险,只为把这些文字带回来。因为他们知道,这些文字里有一种力量,能够安慰人心、开启智慧、指引迷途。
他们也知道,这些经书里讲的,正是老死这件事。如何面对它,如何理解它,如何在它到来之前活出意义。经书不能让人不死,但可以让人不再被死亡的恐惧所奴役。它们告诉我们:老死是必然的,但被老死所困,不是必然的。
他们也清楚地知道,路上会有无数艰难险阻,会有妖魔鬼怪。但还是要走。因为取经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使命。
这让我想起一个很有意思的词:中介。
僧人也好,神父也好,禅师也好,本质上都是中介,连接人与真理的中介。他们自己不是真理,只是指向真理的手指。真正能度人的,是那些经书,是经书里承载的道理,是道理里蕴含的智慧。
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知道什么是自己给的,什么是借来的;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出来,什么时候该退后。
面对老死这样的大事,没有人能代替别人承受。但经书可以陪伴,可以指引,可以让人在独自面对时,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说到底,我们每个人都走在取经的路上。
不是去西天,不是去耶路撒冷,不是去任何地理意义上的远方。只是去一个能够安顿自己心灵的地方。这条路,我们都在走。
有些人走得快些,有些人走得慢些;有些人一路顺遂,有些人妖魔鬼怪不断;有些人带着地图,有些人只能摸索前行。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在路上,都是同路人。
在路上,我们经历爱恨情仇,经历执着与放下,经历牵挂与了无牵挂。这些经历本身,就是取经的过程。
就像那位朋友说的,“感觉自己开始领悟了那一点点了”。这一点点,不是在经书里读到的,不是在寺庙里听来的,而是在自己的生命中,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取经的路上,会有无数次的艰难险阻。会有让你想放弃的时刻,会有让你怀疑自己的时刻,会有让你痛不欲生的时刻。
但也会有意想不到的风景,萍水相逢的温暖,醍醐灌顶的顿悟。这一切,都是取经的一部分。
而这一切,也都包含在老死的过程里。因为老死,不是终点,是全程。路上的每一步,都在老死之中。路上的每一次领悟,也都让老死有了不同的意义。
朋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领悟得对不对。就是觉得,好像比从前明白了那么一点点。”
我说:“那就够了。”
我们不需要一下子大彻大悟,不需要立地成佛,不需要成为救世主。只需要比昨天明白一点点,比昨天柔软一点点,比昨天更懂得珍惜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因为这一点点,就是我们在这生刹那乃至当来受支的漫长旅程中,能够抓住的灵光。
回到那句经文,活着就是老死。它把终点融化在过程里,把死亡分散在生命中。老死不是远处的一个点,而是眼前的每一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不需要等到临终才面对死亡,我们可以在每一个当下,看见老死的痕迹。在镜子里看见白发,是老死;在楼梯上喘不过气,是老死;在深夜想起往事,是老死;在清晨醒来时的疲惫,也是老死。
但也意味着,我们可以在每一个当下,活出超越老死的可能。因为当老死不再是终点,而是全程时,全程的每一刻,都可以成为觉悟的契机。
在名色中,看见身的无常;在六入中,看见触的虚妄;在触中,看见受的生灭;在受中,看见执着的放下。
老死不是要逃避的,而是要理解的;不是要抗拒的,而是要接纳的;不是终点,是老师。
年长者在经历了大半生颠沛之后;有过执着,能放下执着;有过牵挂,了无牵挂。
其实就是在说只有经历了名色等四支的全部,才能真正了知老死;只有了知了老死,才能真正放下对生的执着。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正在经历老死的灵魂。

我放下那部经书注疏,走到窗前。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的便利店里还亮着灯,对面楼的某一扇窗里,有人在吵架。这就是人间,平凡、琐碎、有时温暖、有时疲惫。而这些人,也都在经历着自己的老死。
从出生的刹那,一步步走向未来。
我想起那位朋友的话,想起那位年轻的僧人,想起医院走廊里压抑的哭声。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经历,不就是活的经书吗?教给我的,比任何文字都更直接、更真实。
所谓的大爱,大概就是这样一种领悟。
能够在他人的痛苦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在他人的老死中照见自己的模样,开始真正活着。一部部经书,无论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都不过是帮助我看清这一点的镜子罢了。
镜子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镜子照见的那个自己,以及那个自己将要走的路。
路上会有艰难险阻,会有妖魔鬼怪。但也会有同路人,会有歇脚的地方,会有意想不到的恩典。
而唯一要做的,就是继续走。从生刹那,走向当来受支,走向那个必然到来的终点。但在走的过程中,可以选择是恐惧的走,还是清醒的走;是执着的走,还是放下的走;是孤独的走,还是与众生一起走。
这选择,就是修行。修行,就是人的取经。取经,就是在老死之中,活出的那一点点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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