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統經濟學：投資者不可忽視的分析視角

核心描述

• 非正統經濟學（Heterodox Economics）是一組廣義的經濟研究路徑，位於主流凱恩斯主義與新古典主義框架之外，主要因為它們會質疑關於市場、權力關係與理性行為的標準假設。
• 它並非單一的 “替代理論”，更像是一套由多種學派與方法構成的工具箱，用來解釋現實世界中的不穩定、貧富差距與制度變遷——這些往往是簡單的均衡敍事容易忽略的部分。
• 對投資者與政策研究讀者而言，非正統經濟學更像一種分析視角：在依賴簡潔模型或標題指標之前，它能幫助你圍繞定價權、信貸週期、勞資議價與監管等問題提出更有質量的追問。

定義及背景

“非正統經濟學” 是什麼意思

非正統經濟學是對被認為在主流或正統經濟思想流派之外的經濟原理進行分析和研究。非正統經濟學的流派差異很大，幾乎沒有共同特徵，除了提出的理論、假設或方法論在主流凱恩斯主義和新古典主義運動之外，或與之相矛盾。非正統思想流派包括社會主義、馬克思主義、後凱恩斯主義經濟學，以及與奧地利學派相關的激進自由市場經濟學。非正統經濟學家通常採用起源於心理學或物理學等其他學科的研究方法和工具來研究經濟問題。

在許多主流模型中，常見的默認前提是：人們大體理性、市場傾向於走向均衡、價格主要由競爭條件下的供給與需求決定。非正統經濟學會對這些默認前提中的部分或全部提出挑戰。

理解這個概念的一種實用方式是：它是通過 “對比主流” 來界定的。“非正統” 並不天然等同於 “反市場”“親政府” 或 “反數學”。它的含義是：這種研究路徑難以被納入占主導地位的新古典主義或凱恩斯主義式建模與政策推理風格之中。

它為何會發展出來

非正統傳統的演化，源於經濟學家嘗試解釋一些在簡化模型里長期被低估或描述不足的問題，例如：

• 反覆出現的金融危機與信貸繁榮
• 長期不平等與議價能力變化
• 壟斷與平台型企業的支配地位
• 環境約束與氣候風險
• 制度的作用（法律、工會、中央銀行、公司治理等）

一些非正統學派歷史悠久（如馬克思主義傳統與奧地利學派傳統）。另一些則隨着數據與算力提升而快速發展（如行為與複雜性相關方法）。它們的共同點在於：認為真實經濟具有歷史路徑依賴、強烈的制度依賴，並且經常處於不穩定狀態。

它與主流凱恩斯主義與新古典主義經濟學的相對位置

主流經濟學整體並非 “錯誤”。它是一組模型體系，優點在於清晰、可比較、預測更易操作；侷限在於依賴簡化假設。非正統經濟學強調：當經濟運行由槓桿、網絡結構、權力關係、不確定性或結構性變化驅動時——而這些在現實市場中並不少見——上述侷限會顯著影響判斷與結論。

計算方法及應用

是否存在單一的計算方法？

不存在。非正統經濟學是多元的：不同學派使用不同工具。許多工具同樣是定量的，但更傾向於放鬆均衡假設，或把制度與資產負債表更明確地納入模型之中。

下面是一張簡化的 “非正統工具箱” 地圖，以及它們常見的用途：

一個關鍵的定量錨點：集中度與市場勢力

當非正統經濟學談到 “權力影響價格” 時，投資者可以把它轉化為可檢驗的問題：行業有多集中？加價率（markups）是否上升？勞動收入份額是否下降？這些問題往往能用可量化指標來支撐，即便其解釋框架更偏非正統。

競爭分析裏常用的一項集中度指標是赫芬達爾 -赫希曼指數（HHI），定義為各企業市場份額平方之和：

\[HHI=\sum_{i=1}^{N} s_i^2\]

其中 \(s_i\) 為第 \(i\) 家企業的市場份額（以百分比表示，因此指數範圍大致從接近 0 到 10,000）。一般而言，HHI 越高代表行業越集中，這可能與更強的定價權、更持久的利潤率相一致，但也可能帶來更高的監管關注。

投資者如何在不 “推倒重來” 的前提下應用非正統視角

非正統經濟學往往最適合作為第二輪分析框架：在完成基礎財務分析之後，用它來補充語境與機制解釋。它並不替代常用指標，而是用來減少盲區。

補充 TTM 類指標的解讀

過去十二個月（TTM）指標便於快速橫向比較。非正統視角會提醒：當底層結構正在變化時，TTM 可能呈現出短期 “很乾淨” 的表象。與單一 TTM 截面不同，結構性問題往往包括：

• 利潤增長來自更強的定價權（集中度提高），還是一次性需求衝擊？
• 利潤率是否建立在勞動議價能力走弱之上，而這會不會因政策或工會變化而逆轉？
• 盈利質量是否依賴寬鬆信貸環境，而信貸可能轉向收緊？

強調資產負債表的 “現實約束”

許多非正統路徑強調：債務、再融資風險與部門聯動是關鍵變量。對投資者而言，這意味着要檢驗商業模式在不同融資條件下的表現：

• 利息支出上升的敏感性
• 債務契約壓力與到期結構（rollover schedule）
• 客户信用狀況與違約風險
• 供應商融資與營運資金壓力

這並不神秘，只是把金融體系視為重要的傳導渠道，而不是一層中性的 “面紗”。

優勢分析及常見誤區

對比：非正統經濟學 vs 主流

非正統經濟學與主流的差異，常體現在 “把什麼當作核心”：

• 均衡 vs 不穩定：主流模型往往傾向於用均衡敍事組織邏輯；非正統研究更常從非均衡、週期與危機出發。
• 個體最優化 vs 制度與權力：主流通常優先強調微觀基礎；非正統更直接地建模議價、壟斷、監管，以及階層或收入分配。
• 封閉解的簡潔 vs 現實刻畫：非正統經濟學家可能接受更復雜、更難 “優雅求解” 的模型，只要它能更好地表達信貸、網絡與反饋機制。

優勢（讀者與投資者為什麼在意）

• 更能追問利潤為何能長期持續：不僅看生產率，也看市場結構、議價能力與監管環境。
• 更貼近危機機制：金融脆弱性與槓桿週期不被當作罕見 “外生衝擊”。
• 更強調歷史與制度：當規則改變時更有用，包括反壟斷、貿易政策、勞動法、產業政策或央行制度變化。
• 方法多元：案例研究、檔案材料、田野數據、模擬與資產負債表框架都可與標準迴歸互補。

侷限（需要注意什麼）

• 碎片化：缺乏統一基準模型，不同學派與作者水平差異更大。
• 意識形態風險：若缺少清晰機制與可檢驗命題，部分研究可能滑向口號化表達。
• 預測約束更弱：更豐富的解釋未必能轉化為更精確的預測，這對投資決策尤其重要。

常見誤區

“非正統經濟學就是馬克思主義”

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是非正統經濟學中的一支，但這一傘形概念還包括奧地利學派、制度經濟學、女性主義經濟學、生態經濟學、後凱恩斯主義經濟學，以及複雜性相關路徑；它們彼此之間也常有尖鋭分歧。

“非正統就等於反市場”

一些非正統學派在某些情境下對市場更為懷疑；另一些則強烈支持市場，但批評主流假設（例如奧地利學派對中央計劃的質疑）。共同點並非政治立場，而是分析路徑與假設選擇的差異。

“非正統經濟學家不用數據或數學”

並非如此。許多非正統研究同樣使用嚴格的數據方法、形式模型與仿真。差異往往在於他們建模的對象（制度、資產負債表、網絡）以及拒絕的假設（完全理性、無摩擦市場、快速回到均衡）。

實戰指南

如何在日常投資研究中使用非正統視角

下面是一份可直接嵌入既有工作流的清單（篩選、閲讀財報、搭建敍事）。目標不是 “變成非正統”，而是減少盲點。以下內容僅用於研究與教育，不構成投資建議。

第 1 步：識別是哪一種機制在驅動結果

當你看到強勁的經營結果（如利潤率上升、現金流穩定、增長持續）時，把故事翻譯成一個占主導地位的機制：

• 效率提升與創新
• 市場勢力或行業集中
• 監管安排或政府採購
• 勞資議價結構變化
• 信貸擴張或金融條件
• 網絡效應與平台動態

非正統經濟學通常會比主流敍事更強調後四類機制。

第 2 步：補上兩個 “權力與制度” 檢查

• 市場結構檢查：誰能在不明顯丟量的情況下提價？誰控制渠道、流量或准入？
• 制度檢查：當前盈利由哪些規則或合同支撐（許可、報銷機制、勞資協議、反壟斷態勢、平台規則）？

第 3 步：用非均衡思維壓力測試敍事

不要默認經濟會平滑調整，而要問：什麼會導致斷點式變化？

• 再融資 “懸崖” 與信貸突然收緊
• 供應鏈衝擊在網絡中級聯擴散
• 監管的台階式變化（而非漸進微調）
• 由信心與預期驅動的需求塌陷

第 4 步：謹慎使用你的券商工具（示例：長橋證券）

長橋證券及類似平台可以更方便地按估值與 TTM 基本面做篩選。更符合非正統視角的做法是：把篩選當作起點，再疊加結構性語境：

• 將利潤率變化與行業集中度趨勢對照
• 把業績覆盤與債務到期結構結合起來看
• 從風險披露中提取對監管與勞動關係的依賴點

這只是研究流程示例，並非建議交易，也不是建議使用任何特定平台。

案例：資產負債表視角如何改變宏觀解讀（2008-2009）

全球金融危機常被用來説明：為什麼非正統路徑強調信貸、槓桿與制度 “管道”。在 2008 年之前，居民部門加槓桿、按揭證券化與相互連結的資產負債表放大了衝擊。當房價下跌、按揭違約上升時，損失通過金融機構之間的連接擴散，觸發流動性緊張並導致信貸驟然收縮。

主流的均衡敍事也能描述衰退，但許多非正統分析更強調傳播機制：資產負債表約束、被迫去槓桿與網絡連接如何把局部損失放大為系統性壓力。對投資者可遷移的教訓不是 “預測下一次危機”，而是把融資結構、抵押品依賴與聯動關係當作一等風險變量，尤其是在某個行業整體槓桿上行時。

資源推薦

適合入門的起點

• 介紹非正統經濟學、並解釋其為何是傘形概念的概覽材料
• 覆蓋後凱恩斯主義、制度學派、奧地利學派、女性主義與生態經濟學的綜述章節
• 用通俗語言講解複雜性經濟學與基於主體建模的文章

面向投資者的應用深化

• 存量 -流量一致（SFC）宏觀的入門材料（理解部門收支與債務動態）
• 競爭與反壟斷的基礎讀物（把市場勢力與盈利、監管風險連接起來）
• 行為金融相關讀物（把敍事、注意力與錯定價持續性連接起來）

高效學習方式

• 針對同一事件（如通脹階段、危機、勞動份額變化）同時閲讀一份主流解釋與一份非正統解釋。
• 寫下雙方各自依賴的假設。真正的分歧往往就藏在假設裏。
• 優先選擇能展示數據、清晰定義術語、並説明 “什麼證據會推翻自身觀點” 的來源。

常見問題

非正統經濟學是一個統一理論嗎？

不是。非正統經濟學是多個學派的傘形概念，它們之間也經常互相分歧。共同點在於願意偏離主流的標準假設。

非正統經濟學是否否定凱恩斯主義？

不一定。一些非正統路徑會在凱恩斯思想基礎上繼續發展（尤其是後凱恩斯主義經濟學），也有一些會同時批評凱恩斯主義與新古典主義。“非正統” 的含義是 “在主流之外”，而不是 “反凱恩斯”。

非正統經濟學能幫助投資者嗎，還是隻屬於學術討論？

它可以通過擴展你檢查的風險與機制集合來幫助投資者：市場勢力、制度安排、槓桿週期與非線性外溢。更適合作為標準財務分析的補充，而不是替代。

採用非正統視角是否意味着忽視估值與基本面？

不意味着。更常見的做法是給基本面加上語境：利潤率為何偏高、哪些制度支撐它、以及信貸條件或議價能力變化如何改寫路徑。

非正統思維是否反數據或反數學？

不是。許多非正統研究使用定量工具，包括仿真、計量方法、投入產出表與資產負債表建模。差異更多在於模型結構與前提，而非是否使用數字。

把非正統經濟學用於分析時最大的風險是什麼？

最大的風險是把它當成政治身份，而不是分析工具。如果你無法清楚説明機制，或無法定義什麼證據會讓你改變看法，那是在做修辭而不是研究。

總結

非正統經濟學更適合被理解為：在主流凱恩斯主義與新古典主義默認前提之外，對經濟推理的實用擴展。它強調製度、權力關係、分配、非確定性與金融脆弱性——這些因素往往會直接影響企業結果與市場制度環境。對投資者而言，更穩妥的用法是：保留標準指標與基本面框架，然後疊加非正統檢查項（市場結構、資產負債表、規則變化），讓結論不至於過度依賴單一、過於整齊的經濟運行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