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地產資本入局金融行業後的後遺症,逐漸浮出水面。 大連國資入主半年後,百年人壽公開了一份長達 29 頁的舊賬,在官網與保險行業協會同步披露 2015-2020 年間的 27 筆重大關聯交易。 信風統計發現,上述交易涉及金額超 250 億元,至今 84 億元以上的風險敞口未能結清。 不久之後,上述文件已從百年人壽官網撤下。 時間線上,27 筆交易主要集中在 2015-2020 年間,涉及 2014 年前後加入的萬達、科瑞、恆茂地產等一眾 “地產系” 股東。 依照彼時規則,重大關聯交易須經董事會批准、獨立董事一致同意;後續要在 10 個工作日內公開披露交易架構等穿透信息。 但百年人壽不僅未及時公示,甚至在 2025 年 2 月才將這 27 筆交易提請董事會審議。 過去 5 年裏,百年人壽歷多輪人事洗牌,董事長、總裁之位都曾長期空懸,如今的董事會成員與 2020 年間更是無一人重合; 這意味着上述交易,對於如今的管理層也可能是一筆新算的舊賬。 隱蔽的路徑 遲到的信披,顯示出關聯交易資金暗道的隱蔽。 信風注意到,百年人壽上述交易的對手均非股東或直接關聯企業,而是藉由以私募基金、信託為主的第三方通道; 因私募基金交易細節、信託計劃底層資產明細均不公開,加之彼時穿透式監管仍未完善,關聯關係也難以追溯。 例如與萬達商管的 25 億交易,百年人壽披露信息僅為與前海高搜易資管簽署《共青城混改投資管理合夥企業(有限合夥)合夥協議》; 但各類公開渠道,均未顯示該基金與萬達商管的關聯。 2017 年,監管曾通報百年人壽多筆關聯交易違規,但主要對象為子公司而非股東。 直到 2022 年,監管嚴查險資關聯交易,明令禁止借道信託、資管產品等通道違規融資。 同年,註冊資金為 77.9 億元的百年人壽淨資產鋭減 77 億元,核心、綜合償付能力充足率雙雙逼近紅線; 百年人壽曾解釋稱利潤與償付能力不及預期,根源在於資本市場低迷及折現率下行。 僅從公開數據看,2022 年在 A 股重倉(持股比例佔流通股前十)股票市值整體並未下降,反而呈現小幅上漲; 市值下滑的,應是持倉比例較小,或是未能穿透到百年人壽表內的股票資產。 次年一季度,百年人壽淨資產告負,成為不再公開當期報告的 “問題險企”。 站在當下時點回溯,關聯交易的影響仍是深遠的。 信風統計發現,百年人壽在上述交易中至少暴露出 84 億元風險敞口,而今如果想結清這些缺口恐怕較為複雜。 其中,與科瑞、恆茂地產、華建投資關聯的 2 筆餘額 12 億元投資,所投基金均已註銷; 另有對萬達系 4 筆交易餘額共計 46 億元,對蘇寧電器 1 筆交易 26 億元,但如今正深陷流動性問題的交易對手方,恐怕是短期內均無力實現迴轉。 剩餘的 20 筆已結清交易,情況同樣不容樂觀。 信風統計發現,所有交易僅有 9 筆拿回本金、其中 5 筆實現收益; 另有 11 筆共計近 72 億元的關聯交易雖然已退出,但本金情況不明。 從種種線索來看,部分交易佔款狀態或已不容樂觀。 例如,百年人壽 2016-2017 年投入 11 億元認購 “民生通惠聚鑫 2 號資產管理產品”,其底層投資標的,正是彼時仍由科瑞控股的上海萊士。 2020 年,科瑞在出售子公司股權時間接失去上海萊士控制權,二者間賬面關係歸零; 關聯交易中的 11 億元,也因上海萊士剔除關聯方而呈現退出。 但若依照合夥基金在上海萊士的持倉時間估算,該筆投資虧損金額或已接近 6 億。 萬達的話事 如今已淪落為 “問題險企” 的百年人壽,曾有過高光時刻。 2009 年 6 月,作為東北首家中資壽險機構的百年人壽獲批成立,初始股東包含融達投資、大連港集團、新光控股、大連一方等,註冊資金達 11.1 億元。 彼時,百年人壽頗受地方政府重視,股東中有不少地方國資支持,首任董事長更由大連保監局局長何勇生親任。 初期的百年人壽沒能逃開 “七平八盈” 的壽險經營規律,在 2009-2014 年間持續虧損。 也正是這一階段,壽險牌照因為融資能力成為房企的圍獵目標。 成立之初,百年人壽股東中就有大連一方、恆茂地產等房企扎堆; 歷經幾年股權轉讓中,地產股東背景愈發濃厚,直至 2014 年萬達入主、以 11.55% 的持股成為第一大股東; 恆茂地產、華建投資、大連一方、科瑞等 7 家公司持股 10.26%,並列二股東。 萬達的影響力,或不止於工商上 11.55% 的股權。 彼時,大連一方的實控人孫喜雙為萬達商業地產第二大自然人股東、持股 6.3%,持有萬達院線 4.2% 股份;彼時另有媒體報道,萬達對百年人壽或已達成控股。 有接近百年人壽人士表示,王健林將利用獨有優勢做 “互聯網 +” 金融,正與百年人壽打造互聯網保險生態圈的規劃相符。 萬達入主後的 2015 年,百年人壽成功扭虧,後續實現了 7 年的穩定盈利; 而這同樣是百年人壽與房企進行密集關聯交易的起點。 將各房企股權成本與關聯交易金額相對照,可以管窺穿透式核查尚不成熟的階段,一塊保險牌照能撬動的資金勢能何其強大。 例如最典型的萬達,若參考其收購過程中有限的 2 筆公開交易,其購入百年人壽股權的每股價格應為 1.23 元,股權成本整體或在 11 億元左右; 111.95 億元的關聯交易,在估算本金 10 倍以上,如今仍有 46 億元餘額未結算。 因涉及多家股東的交易未披露具體份額,部分股東關聯交易金額難以統計; 若以交易平均數(交易金額/關聯股東數量)與 1.23 元/股的成本粗算,科瑞、大連一方、華建投資、恆茂地產的交易金額分別是入資金額的 2.67 倍、2.47 倍、2.23 倍、1.97 倍。 2018 年,深陷流動性危機的萬達開始拋售資產,欲將百年人壽股權作價 27.18 億元轉讓給綠城中國; 次年百年人壽又有 3 家房企股東,將 13.86% 股權作價 32.62 億元轉讓給中國奧園。 這 2 筆交易均未獲批准,如今回看千瘡百孔的賬面,嚴格的監管或使接盤方逃過一劫。 出售股權無望的萬達曾希望進一步謀求百年人壽話語權,但這也被監管所及時攔截。 2021 年,百年人壽董事長何勇生主動辭任後,萬達曾先後派出董建嶽、劉朝暉擔任一把手職務,均未獲批覆,前者甚至在不久後落馬。 如今的萬達,已在百年人壽近幾年的自救中喪失了董事會席位,再無緣控制權。 新的開始 無論前緣如何,新的故事已經開始。 2022 年,百年人壽在監管與地方政府的牽頭下,逐漸進入風險出清模式。 隨後兩年,浦發銀行原副行長王新浩獲批出任百年人壽董事長;曾主導公司壽險改革的太保壽險副總裁戴文浩,則出任百年人壽總裁。 這結束了百年人壽一、二把手接近三年的空缺狀態。 核心高管到位後,百年人壽開啓了一系列自救: 一是聯合波士頓諮詢制定 “啓行工程” 五年戰略,打造適應市場需求的價值經營生態。 2024 年推出 “啓行新夥伴” 優才計劃擴大個險隊伍; 並與華大基因、上海細胞治療、中源協和、海爾細胞庫等企業合作,策劃 “保險 + 健康”。 二是加快回籠資產,高位減持權益資產。 百年人壽曾大舉投資 A 股,持有萬豐奧威、嘉澤新能、美凱龍等多家公司股權。 2024 年初以來,踩上 “低空經濟” 的萬豐奧威股價一路上漲; 當年 5 月至 11 月,百年人壽累計減持 2.87% 公司股份,套現約 13.4 億元。 困擾最多的資本不足問題也迎來實質性進展。 同在 2024 年初,大連財政局旗下的大連金運向百年人壽增資 1.1 億元,大連金運子公司大連融達再將所持百年人壽 10.12% 股權,無償劃轉給大連金運; 至此,大連金運以 11.51% 的持股比例超越萬達,成為百年人壽第一大股東。 2024 年末,監管批覆百年人壽新一批董事資格,其中包括來自大連金運的張作偉、金鑫,以及在新光控股重整管理中有豐富經驗的華碧瓊。 如今的萬達雖仍是第二大股東,但百年人壽董事會已無其話事痕跡; 此次對 27 筆關聯重大關聯交易的集中披露,也頗有告別過去、重新出發的意味。 百年人壽官網介紹,其總資產近 2800 億元,共有 20 家省級分公司、各級分支機構 370 餘家,服務覆蓋超 150 個城市。 對於其未來戰略,信風致電百年人壽,截至 6 月 4 日暫無回應。 有限的信息上,重整後的百年人壽對高淨值客户的養老與財富傳承,表現出濃厚興趣。 2024 年初,百年人壽發佈上海高客中心招標,此後開始以該中心為實踐場展業; 截至 2025 年 6 月 4 日,已在上海高客中心簽署了與光大養老健康產業發展、崑崙信託、美世教育的合作協議,涉及方向包括財富管理、傳承與新生代教育。 如今的百年人壽,似乎在逐步搭建着自己的家族辦公室業務。 只是這一賽道同樣擁擠。 信風不完全統計,如今內地已有平安、友邦、國壽、陽光、大家、泰康等超 10 家險企,形成自有的家族辦公室品牌; 未來百年人壽能否在高客生命全週期服務上闖出一片天,仍有待時間的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