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產教育降級，平時國內讀公立，假期去泰國國際學校 “插班”

去年 11 月，被戲稱為 “縣城貴婦” 的我辭去老家縣城五星級酒店的工作、暫別家人和孩子，獨自到泰國一所雙語學校做了中文老師。在《“縣城貴婦”，出走的決心》裏，我曾分享過，出走一方面因為厭倦婚姻瑣碎、在縣城工作迷茫，想追求個人發展，另一方面也希望為自己孩子的教育找一條出路，想着等落腳下來，能説服家人，讓我的兩個小孩來泰國讀幼兒園，將來看看能否走國際路線。國內寒假期間，泰國的學校沒有放假，我繼續留在泰國教學（中文老師的課不太多，有一些空餘時間），同時也意外幫朋友承攬起了寒暑假插班的研學項目。大人度假，小孩上學，週末出遊，還順便過個海外中國年，當東南亞國際學校的性價比日益下降，歐美夏令營的報價讓人望而卻步，一羣焦慮又務實的中產家長，正在主動 “降級” 選擇——放棄追逐昂貴的國際教育標籤，平常讀公立學校，轉而在寒暑假，帶着孩子奔赴泰國增加國際視野。寒假過去了，家長們還在戀戀不捨回味自己和孩子的泰國插班之旅，而我就是他們這趟旅行的全程管家。我這次接待的是兩個來自國內南方新一線城市的中產家庭。他們職業體面，收入穩定，其中有倆孩子從小是學習搭子，但成長軌跡完全不同，一個是傳統中式教育長大的孩子，父母帶着出來漲見識；另一個學業經歷豐富，來泰國插班對人家來説是降級的選擇。家長們的期許不同，但對優質教育的嚮往從未熄滅。我也在將近一個月的密切接觸裏，窺見 “牛娃” 是如何成長起來的，反思我應該怎麼教育自己的孩子。當然，我也看到了焦慮的中產們（包括經濟遠不如人家優越的自己）始終在為孩子的未來，小心翼翼又堅定地尋找着一條力所能及的出路。康提編輯 | 張輕鬆運營 | 芋頭“明年再來”“這是我閨蜜寫給我的、這是我科學老師寫給我的，你看這裏還有一個 Science 桃心。” 去素萬那普機場的路上，研學團裏的小姑娘凱馨指着 “臨時同學錄” 挨個翻頁給我介紹。我揶揄她才來一個月就有了閨蜜，她説是啊，我們關係可好了。一邊説一邊從她的書包裏翻出同學們贈的各種零食、小卡和小禮物，看來此趟旅行收穫頗豐。▲ 泰國小學生寫給凱馨的留言簿。圖 / 講述者提供和眾人告別，我們終於能舒口氣。兩個家庭 5 口人將近一個月的泰國插班研學，孩子們上學問題，家長們生活問題，每天我和朋友小楊像 24 小時保姆似的隨叫隨到。白天我要在學校上課，下課得負責接孩子們放學；等小楊下班後接力安排孩子們的課後活動。週末我們還要一起帶着孩子們周邊遊，今天打卡古建，明天去海島旅行。有時候家長和孩子們突發興起想逛周邊廟會、做按摩，我們也得陪同、翻譯。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這是我第一次接泰國研學團。説來也巧，去年我從老家縣城跑來泰國做中文老師，剛來就趕上了朋友小楊開中文培訓機構，工作之餘我也順便幫他們做做宣傳。我們是大學同學，他在泰國當老師多年，我能順利 “出走” 他幫我推薦了不少學校。今年 1 月剛放寒假，一個朋友得知小楊生意開張了，就問我們接不接 “新項目”。她有個熟人想把孩子送去清邁的國際學校冬令營。她信得過我們，想讓我們連夜做個方案 “截胡”。一來有熟人方便照顧，二來知道我們這個府肯定更便宜，想替家長省錢。 這次一共有 3 個孩子成團，10 歲的女孩凱馨先一個人過來，第二週她爸請假來匯合。10 歲的小亮和 5 歲的小偉是兄弟倆，由爸爸陪同。插班的主要是兩個 10 歲的孩子，小偉年紀小，跟着爸爸玩。第一次接待插班研學，還出了點岔子，小楊聯繫到的雙語學校插班項目，宣傳上説是全英文，到了才知道不是全部課程都用英語教學。出於彌補，我們專門僱了兩個泰國大學生每週末陪玩，必須説英語。因為我們價格實在低，家長們也沒計較了。▲ 週末帶孩子在曼谷商場 “追星”。圖 / 講述者提供錢確實是給家長們省到了。送走孩子們第二天，小楊一算賬，這單買賣竟然沒掙到錢。兩個小孩的插班費、校車接送費、兩個家庭的公寓房租都是實報實銷，不額外收費；我們只收取一個家庭 2500 元的服務費。好巧不巧，第一週在曼谷，就碰到國內朋友家前來遊玩兒，我索性盡地主之誼邀請他們一起，連吃飯帶坐船剛好把掙的都花掉；第二週趕上春節，家長們邀請我們吃年夜飯我有其他安排婉拒了，推辭後又覺得不好意思，額外花錢僱了一個英語非常流利的烏克蘭外教陪他們去吃飯，家長們很高興；第三週體驗高爾夫和網球課，場地是世界賽級場地，教練是泰國國家隊退役教練，按人頭算錢按小時收費。來都來了，朋友也想玩兒，我自費掏了錢，一裏一外正好抵了掙下的。刨除中間我還額外請孩子吃喝，小楊免費接送的油錢，離別禮物，最後一合計，確實是白忙活一場。他感慨當了一個月客服加地陪還不如去給中國工廠做一天翻譯掙得多。我安慰他看開點，以終為始，跑通流程，積累經驗。你的研學項目以後才能開大單掙大錢。他沒精打采，但願吧。▲ 一起在瑪哈泰寺附近參加廟會。圖 / 講述者提供相比之下，家長們則心滿意足，回國了還意猶未盡，每天在羣裏覆盤照片熱情不減。兩位媽媽雖然沒有跟來，也全程在羣裏圍觀了此次研學。小亮和小偉的媽媽尤為興奮，第二天就主動給我們提議，小學畢業前可以再來一次。凱馨媽媽還特意私信感謝我，感謝我對孩子的包容與理解。她告訴我，在格蘭島的路上我給凱馨講的那些旅行故事，孩子回去後一五一十講給了她聽。她説自己年輕時也暢想環球旅行，只是後來被工作和生活纏得抽不開身。“你可能不知道這些（經歷）給孩子的影響有多大。蝴蝶已經振翅，我們只需靜待花開。” 小姑娘媽媽不愧是做領導的，一番話説得我心神盪漾。國際教育平替小楊感謝我未卜先知，給他們另闢了條新業務。我説也是誤打誤撞，當初只是在抖音上經常刷到各類留學機構、個人中介與學校官方舉辦的研學營，隨口一提，建議他經營範圍加上研學、訪校等類目，沒想到還真有需求。我查了下數據，泰國短期研學近幾年確實是爆發式增長的態勢。根據攜程發佈的暑期報告，2024 年海外研學人數增長約 120%，熱門目的地包括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等東南亞國家。▲ 機場停了好幾個國際學校的商務車，來接研學的孩子們。圖 / 講述者提供歐美夏令營一趟不少於四五萬元出營費，去東南亞讀國際學校的成本這兩年也水漲船高，一些中產父母開始微留學——平時在國內讀公立，寒暑假去泰國插班。和國內不同，泰國地處熱帶，學制一年三學期，上課時間正好與國內寒暑假錯開。因此我身邊不少在職老師選擇來這裏讀寒暑假博士，他們中有人更是直接帶着孩子一同前來。孩子可以在假期插班入學，大人讀書、孩子上學兩不耽誤。也不一定非要插國際學校，泰國的國際學校主要集中於曼谷和清邁，跟老師們想 “水” 博士的學校有段距離，不方便照應，他們會就近選擇私立雙語學校。旅遊業是泰國的支柱產業，英語是全民第二語言。滿大街世界各地的遊客，讓泰國人的英語普及率比中國高。免籤便利、費用親民、全英文環境，泰國已成為中國中產家庭不用太咬牙就能實現的國際教育平替。▲ 不少家長都選擇帶着孩子去泰國過假期。圖 / 小紅書截圖一位朋友和我説，只要就讀一兩個學期，孩子的英語和泰語就能和當地孩子流利交流，年紀越小效果越明顯，聽得我也心潮澎湃。自從元旦回家一趟看清公婆和老公堅決不同意我把孩子帶來泰國的態度後，我便不再強求，轉而尋找退而求其次的方案。今年正好有人諮詢假期插班，我心裏一動——如果這條路能走順，以後就能常帶着孩子兩邊跑。和老公商量後，他這次終於沒有反對。天時地利人和，讓我們三個從沒做過生意的新手高興得睡不着，連夜趕項目計劃書、做方案、寫合同，每一步都格外認真。一切進展得很順利，家長合同看完二話不説就簽了字。我們一邊佩服他們爽快，一邊也發現做買賣的心果然要反覆拉扯才值得，當下居然生出了是不是定價太低的惋惜感。市場上的中泰國際學校短期插班項目，兩個禮拜收費 2 萬～3.5 萬元人民幣，家長們還趨之若鶩。一到寒暑假，遊學的孩子們跟旅行團似的，一飛機一飛機往泰國發人。相比之下，我們接近一個月的讀書和生活總共才花 2 萬元，插班費、住宿費、往來機票，交通包車都是實際支出，兩個家庭我們只收了 5000 元服務費，着實很有性價比了。亮亮爸就是看中了性價比，果斷搭上了老友家的順風車一起來的泰國。他和我説，去年寒假帶兩個孩子玩兒了一趟歐洲，一個禮拜人均一萬多元。同樣的錢在泰國一家子能連學帶玩兒一個月。兩種家庭，為何而來和孩子們的相處過程中，我經常驚訝不已。驚訝於他們的談吐和表現，完全沒有一點兒童的拘謹生澀感，和大人溝通落落大方，從容不迫。敢一個人買東西問路，英語不行就用手語，一點也不怯場。遣詞用句也看得出閲讀廣泛。亮亮像個行走的歷史軍事專家，一路上聽他講話簡直是我在研學。到了著名的瑪哈泰寺，我給孩子們講緬甸人如何利用護城河攻下暹羅火燒大城，他能迅速反應給我舉例蒙古軍就是切斷補給攻破了襄陽 6 年抵抗；我隨口感慨一句泰國電話信號不行，他説不對，泰國有衞星啊，還是全球首顆高通量寬帶通信衞星……凱馨和亮亮是從小到大的學習搭子，兩人住在同個小區。從小一起拼外教課，一起寫作業。他們的成長路徑卻截然不同：凱馨自始至終就讀公立體系，一步一個腳印；亮亮則歷經國際學校、雙語，最終又轉回公立。這條分岔路，恰恰映照出家庭背景與教育理念的深層差異，也在潛移默化中，塑造了兩個孩子截然不同的性格與視野。小女孩是典型的 “國產區別人家小孩”。她上的是區域重點小學，這所小學有直升全國百強中學的名額和通道。第一週她爸爸還沒請到假沒來，由我陪着凱馨在公寓暫住，才發現她很自律。沒有手機，和家裏溝通只有一個能定位的電話手錶，沒有接觸過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媒體。每晚睡覺前，她會先記錄今天的生活，看半個小時書，很有秩序感。我隨口問起她的成績，她語氣平淡——四年級前幾乎次次雙百，如今擔任班長，各科成績穩定在 95 分以上。我一聽便懂了，這不是經典款教育強市第一梯隊優等小學生嘛，難怪父母那麼放心。她父母是體制內，為人處事周到熱情，在父母浸潤下，小孩姐也很懂事，甚至是通透。第一次見面時我説請大家喝奶茶，她連連擺手不要不要，爸爸説了不能佔別人便宜；每次我送她一個什麼小東西，她會立馬想辦法回請不讓我吃虧。▲ 放學後，孩子們在公寓公共泳池游泳。圖 / 講述者提供每年寒暑假，她都會聽從父母安排去上補習班、夏令營、回姥姥家。這次研學也是他爸爸在親戚的建議下決定的。溝通中我發現即便是大城市體制內工作穩定令人羨慕的家庭，固定圈子信息也比較閉塞。她爸爸對一切都很好奇，問駐外當老師需要什麼條件，泰國本地的升學路徑是什麼樣的，得知很多中國家庭來國際學校中轉去歐美后，又問他們都學什麼，注重培養孩子什麼技能，哪些大學需要怎麼申請。一邊問還一邊手機上記錄，感慨説真是得出來看看，不白來不白來。他們家覺得孩子從小在國內傳統路徑下長大像是復刻了一遍自己的人生，藉着插班來拓寬一下國際視野，讓孩子多見見世面。而與凱馨同校不同班的亮亮，成長道路卻一波三折。他是幼兒園在國際學校讀，隨後轉入雙語學校，又從雙語轉入公立，現在再以插班形式重回 “國際” 體系，更像是彌補國際教育的缺口，是多種現實下更理性、更折中的選擇。亮亮爸開着一家小公司，收入穩定，工作時間自由，是家裏的育兒主力。每年寒暑假他都會帶孩子們出來。兩個小孩物質生活豐富，見多識廣，開口就是這個我們在瑞士玩兒過，那個是媽媽在法國給買的。一路上我發現他們父子相處像是朋友一樣，孩子不管多麼天馬行空的想法爸爸都會回應；小男孩幫同學代購盲盒，爸爸建議他發朋友圈預售，這樣拿着錢再去買現金靈活；孩子不想上課就不用去上，爸爸帶他體驗坐蒸汽火車和打槍。▲ 圖 /《小夫妻》得知我也是想帶着孩子出來，他熱情給我介紹了清邁陪讀的朋友。説那所學校中國人少，生源國際化程度高，建議我考慮考慮。停頓了一會兒他話鋒一轉，還是建議我要慎重，孩子一上國際學校就走上了一條 “不歸路”，精力、金錢、人生規劃完全不同，一定要想好了再出發，不然轉過來很費勁兒。具體怎麼個費勁兒人家沒細説，不過亮亮確實是個很有個性的孩子。我在後續與孩子的相處中，才對 “轉不過來” 有了真切的體會——一方面亮亮充滿求知慾，對萬事萬物問個不休。應接不暇的問題問得我冒汗，我生平第一次在一個小學生面前緊張。另一方面他也很 “叛逆”，相當有主意。我建議孩子們拿個小本子記錄每天發生的不同，小女孩乖乖照做，又是記賬又是做行程，小男孩搖了搖頭 “我記腦子裏就行了，不愛寫日記，學校裏我也從來不寫作文”；我問他那學校老師什麼態度，他説我有權利不回答你的問題；做行程圖時最後一週要去海島，我説你期不期待，他説我都來泰國三次了有什麼好激動的……我們的對話常常以我被噎住結束。凱馨看出了我的窘迫，經常過來悄悄安慰我。兩個孩子都遠比同齡小孩優秀，我捫心自問自己是想讓孩子成為一個更討喜更順應社會的人，還是一個稜角分明卻有本事的人，我也沒有主意，好像兩種教育並沒有對錯之分。可在學校這個集體小社會里，很多點都會被無限放大。他們的插班體驗截然不同。▲ 圖 /《你好，舊時光》純泰小學裏的中國面孔我們給找的插班學校是本土一所私立學校，就在我教書的中學對面，由一位留美歸來的泰籍女性創辦，已經有 50 多年的歷史。學校特色是中英泰三語教學，生源以本地小康家庭為主，極少招到外籍孩子。當我們和校方聯繫想來借讀一個月時，校方非常歡迎，直接是副校長接待，估計他們盤算着小縣城迎來了兩個外國小學生，妥妥地 “國際化” 了，因此從上到下都態度積極格外重視。▲ 本地私立學校，十五年一貫制。圖 / 講述者提供選這裏的理由很簡單，一來離我近方便照應，二來它的英語項目從幼兒園貫穿到初三，費用也不貴，一學期算下來三四千元人民幣，學一個月也是這個價。和我搭檔的中國老師，也計劃下學期帶孩子來讀。沒想到孩子們上了第一天課回來説，老師有一半的時間在講泰語，她們根本聽不懂。只有數學、英文、體育、實驗這些課能勉強猜懂。猜懂也是因為這裏五年級的數學是她們二年級學的，能看懂。令我意外的是，他們的英語基礎儘管比國內同齡小孩好很多，但還不足以達到完全跟上老師上課的水平，同班同學比他們強很多。即便這裏外教請的也是菲律賓、斯里蘭卡等欠發達地區的老師。不想跟着外教老師走班引起過度關注，兩個孩子只能是每天 6 節課裏 3 節勉強聽一聽，泰語課就寫寒假作業或者睡覺。萬幸家長們沒細究，大手一揮反正都是體驗，能學多少算多少。我和小楊後來覆盤，估計是價格實在便宜，我們態度也好，家長們沒好意思究合同裏 “國際教育” 和 “雙語教育” 的細節。不過憑心而論，孩子們真學不到多少。在教育制度上，泰國和我們相距甚遠，教育理念、課堂氛圍到評價體系，都和國內有着截然不同的邏輯。國內小學生基礎都很紮實，背古詩、列算術、學英語，抗壓能力很強；泰國這邊則更注重快樂教育、活動體驗。以我們學校為例，每週不是運動會、童子軍，就是秋遊、開放日，要麼各種比賽，真正上課的時間只有三天半。很多學生參加活動積極，運動會能 “手搓” 方陣大炮，考試一問三不知。▲ 在慶祝世界兒童日的泰國學生。圖 / 視覺中國只有一小撮精英家庭努力卷孩子。除了上課之外，我也在附近商場做兼職中文老師。那些孩子來自周圍的國際學校，英文很好，中文也抓得很緊。有些小孩四五歲就在學 HSK2 級，而我們學校中文專業的高一年級學生才勉強過了 HSK2 級考試，這還是全府排名第一的公立學校，更遑論其餘普通學校。凱馨她們插班的學校屬於中等水平，有外教資源，硬件設施比公立學校好很多，中午管飯，校車接送上下學。若真要和他們在國內的學校相比，可謂雲泥之別。凱馨形容這裏孩子們吃的飯簡直是山區兒童餐，只有一個菜，國內學校每次三菜一湯；她們國內放學後能選各種課後託管延時，她自己喜歡戲劇社和手工，還親手製作過印度紗麗；而泰國放學了就放羊了，絕不多管，更沒有作業。學校唯一的好處是人都友好親善，老師跟朋友一樣充滿温和，不會像國內老師有點嚴肅不敢靠近。或許是校長交代了下去，老師們對幾個遠道而來的孩子格外重視。每天都會給我們發孩子的課堂表現和互動視頻，實時傳遞着孩子們的課堂現狀。凱馨交到了小閨蜜，兩個人都喜歡哈利波特里的赫敏，天天一起玩耍，上課互動也很積極。▲ 圖 /《好東西》亮亮卻融入得不是很好。精神狀態懶洋洋的，一問就是覺得大家太幼稚了，不屑於跟他們玩兒。這不屑掛在臉上，拍出來的照片沒有笑容；下課後也很少走動，基本不和同學交流。我問他那你之前在國際學校是什麼樣的，他也很實在地回答太小了記不清。我説那你英文應該從小都不錯，他説那隻限於很小的時候，轉回現在的學校已經忘光了。這話我信。他的經歷和我一位廣東朋友家孩子幾乎一模一樣。當年朋友老公為了生意，把孩子送去俄羅斯的國際學校讀了一段時間。那時看她朋友圈，孩子俄語字母發音標準，連彈舌音都説得有模有樣，活動課上積極互動，和一羣 “洋娃娃” 玩得不亦樂乎，隔着屏幕都讓人羨慕。可中途疫情爆發，一家人只能倉促回國。生意受影響，全家從珠三角遷回老家，孩子也只能轉入公立學校。不到一年，沒了語言環境，俄語漸漸生疏；新的班級人多老師顧不過來，他很少得到重視。曾經能專注上課的孩子，現在最多 15 分鐘就坐不住，小動作不斷，老師也多次反饋。孩子從此越來越抗拒上學，每天起牀就委屈地哭，反覆唸叨這個學校不好玩，我想回聖彼得堡。有一段時間一回來就鬧，氣得朋友都想把孩子送到戒網癮的地方。亮亮爸雖沒細説為什麼轉回到公立學校，孩子如何 “換不過來”，也不難推測他們大體經歷相似的路徑。這幾年經濟下行，不少中產家庭在教育上也更注重性價比了。亮亮小小年紀多次轉學，經歷過不同的環境後估計認知錯位混亂，一時間難以接受。我發現他骨子裏也很孤獨。焦慮的中產，始終為孩子謀出路自從在朋友圈更新孩子們每天插班的日常後，我的微信經常能收到朋友的諮詢。我當初來泰的目的之一，也是想憑藉教師經驗跳槽到國際學校，享受職工福利把孩子們也拉過來讀書。實踐起來卻發現挺難的。私立、公立、國際是不同的教育體系。尤其是後兩者，完全是兩套系統，疫情剛過那會兒大部分老師出不來，中文老師相互跳轉還容易，現在去應聘國際學校必須專業對口、有 IB 或 A-Level 課程經驗三年以上。我有位朋友甚至為了孩子讀書專門又讀了個 bilingual 雙語碩士去應聘。再加上近幾年泰國國際學校學費每年 5% 的常規漲幅、清邁等地教師約 20% 的年離職率，以及中國學生扎堆導致英語環境被稀釋等現實問題，讓原本心動的家庭越發謹慎觀望。看過亮亮和朋友家孩子的經歷後，我也漸漸理性看待這份 “執念”：我真正想要的，不過是孩子輕鬆成長、英語紮實、擁有自主學習的能力。難道這些真的只有一條路可走嗎？孩子現在連話都説不利索，我們此刻的種種考量，又能否趕得上未來的變化。▲ 走在放學路上的泰國小學生。圖 / 視覺中國我那位廣東朋友同樣滿是焦慮，看到我發的朋友圈，立刻興致勃勃來諮詢，也想帶孩子過來體驗。我問她孩子現在不厭學了嗎？她擺擺手説別提了。去年她先生又把孩子轉到了一所主打創新教育的學校，一年學費 12 萬元。我好奇什麼是創新教育，她解釋就是混齡教學，不走常規路線。每天讓孩子勞動，自己洗衣、做飯、打掃書院，真正用來文化課學習的時間少之又少。校長自稱是 “現代教育家”，理念是先把孩子培養成能獨立生存的人，再談學習。全校 30 多個孩子一起住在古宅裏，前段時間學校還組織去哈巴雪山徒步。我問孩子有沒有進步，她苦笑：反正只要不坐在書桌前學習，幹啥都開心，至少現在生活能自理了。聽着我不由感慨，是啊，中國家長大多如此，看不清未來方向，卻總忍不住要做點什麼，來對抗心裏的焦慮與迷茫。反觀凱馨家，父母對孩子的教育期待從沒有過 “非分之想”。努力學習，考大學，找個好工作。她爸媽都來自農村普通家庭，工作到 30 多才結婚，努力在新一線城市站穩腳跟。爸爸在單位靠筆頭一路升遷，希望孩子多寫作，聽聞我的工作經歷後更鼓勵孩子多跟我學習，每天讓她交日記讓我評點。他們單位的同事們也你追我趕，還沒回去呢就有好多人等着他分享感受，要明年也把自己的孩子送出來。對他們來説，國外插班更像是能看到世界的一扇窗，當個夏令營對待。夏令營結束，還是要回到正常生活中去的。有些微妙的改變，卻真實地發生了。這趟遠行，也讓凱馨爸爸看見了人生更多的可能。他在路上偶遇一對從大理赤腳騎行而來的夫妻，頂着烈日，馱着行囊奔赴遠方，他由衷敬佩，也悄悄在心裏種下了環球旅行的種子，甚至主動問我，若想在泰國成為一名老師，需要考取哪些證書。▲ 最後一週一起去海島旅行。圖 / 講述者提供亮亮家也有了細微的變化。一向主張尊重孩子意願的亮爸，臨行前當着我的面竟特意叮囑亮亮，一定要完成一篇遊記交給老師。後來亮爸帶弟弟去退税，我在機場認真問亮亮這段旅程是否開心、有沒有收穫，他這次沒有尖鋭回懟我，只説學校輕鬆有趣、毫無壓力。而他最愛的課程，竟是我們都覺得性價比最不高的法式滾球——人站在線外朝土坑裏擲鐵球，和我們小時候丟石子沒什麼區別。也許孩子們需要的從來不是父母殫精竭慮的規劃，而是毫無負擔的快樂。文章為每日人物原創，侵權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