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規模信仰坍塌的宏觀週期裏,招商銀行交出了一份 “告別高增,換取確定” 的答卷。2025 年,招行營收同比微增 0.01%、歸母淨利潤增長 1.21%; 雖勉強踩住營收正增長的剎車線,但橫向對比同業難言出色——同期,浦發銀行歸母淨利潤增速達 10.52%,渤海銀行亦錄得 4.61%。 不過簡單的表觀增速,或許並不足以衡量 “零售之王” 的含金量; 作為同業標杆,招行的降速更像是一份全行業最高規格的壓力測試報告。 當下的銀行業正處冰火交鋒之中:一端是 LPR 下調與存量房貸重定價致使息差防線退守,表內信貸壓力不減;另一端是權益市場回暖與新一輪存款集中到期,理財及代銷基金再次迎來銷售盛況。 表內收縮與表外爆發暗流湧動,這也讓市場格外關注,宏觀重力下的零售標杆,究竟成色幾何? 拆解財報,週期的刻痕深重清晰:信貸需求疲軟,活期存款佔比歷史性跌破 50%;但在不可逆的重力之外,其淨息差在第四季度環比反彈,AUM(管理零售客户總資產)逆勢跨越 17 萬億大關,達到 17.08 萬億元。 招商銀行董事長繆建民在業績會上坦言,當前銀行業面臨 “低利率、低利差、低費率” 挑戰,招行的策略是 “鍛長板、補短板,保持大財富管理優勢”。 管理層的定調意味着,招行已放棄對規模增速的執念,轉而追求可持續的穩健。 息差短暫回升 存貸利差的寬度,決定了商業銀行盈利的厚度。 招行長期維持高淨資產收益率的核心壁壘,市場早有共識——並非資產端定價高,而是負債端成本低。 縱觀歷年數據,2021-2023 年的擴張期,招行生息資產收益率徘徊在 3.7% 至 3.9% 之間,落後同業第一的平安銀行 60 個基點以上。 真正拉開盈利鴻溝的是負債端底座:即便在攬儲最 “內卷” 的 2022 年與 2023 年,招行計息負債成本率仍壓制在 1.61% 與 1.73%,遠低於同業 2.2% 至 2.4% 的均值。 極低的負債成本,為招行帶來兩重護城河優勢。 第一重優勢,免去了管理層下沉客羣、追逐高風險資產的焦慮。 這種長期的剋制轉化為天然的風險屏障,2025 年,招行不良貸款率停留在 0.94%,為上市股份行最優水平,分別優於同期的平安、興業及中信銀行 11 個、14 個與 21 個基點。 守住資產質量底線的同時,招行亦須直面全行業系統性的資產端 “失血”。 受居民提前還貸與消費趨於保守影響,2025 年招行信用卡交易額同比下滑 7.62%,生息資產收益率滑落至 3.04%,核心的貸款和墊款平均收益率下挫 57 個基點至 3.34%。 但在同業息差防線因資產端承壓而大面積收縮時,招行卻走出了顯著的預期差。 2025 年,招行淨息差企穩在 1.87% 的高位,維持斷層式領先。同期平安銀行淨息差滑落至 1.78%、興業銀行降至 1.71%;第四季度,招行單季淨息差錄得 1.86%,環比逆勢回升 3 個基點,淨利差環比回升 4 個基點至 1.79%。 在資產收益探底的四季度,招行比同業更早摸到了息差底部。 這得益於負債端帶來的第二重優勢——壓降成本的結構性彈性。 龐大的低成本核心存款,讓招行在切除高息負債時免於流動性焦慮。在量價平衡策略下,招行果斷壓降高息協定存款,大幅削減大額存單發行額度; 2025 年,該行計息負債平均成本率大幅壓降 38 個基點至 1.26%;作為對比,同期平安、興業、中信的負債成本率仍停留在 1.67%、1.74% 和 1.61%。 這 38 個基點的降幅對沖了資產收益下行,託舉了四季度息差反彈。 招商銀行副行長兼董事會秘書彭家文在業績會上確認了這一成效:“全年淨息差降幅明顯收窄,四季度出現環比反彈。” 對於未來,彭家文提出明確目標:“力爭下半年實現息差企穩,持續保持行業領先水平。” 如今,宏觀信貸寒冬已經徹底重構了商業銀行的生存法則:護城河不再是 “放貸收益高”,而是 “吸儲成本低”。招行之所以敢於在負債端果斷揮舞手術刀、從容切除高息包袱,底氣正是在於其龐大零售客羣沉澱的海量結算資金。 只是,若不靠高息攬儲作為誘餌,招行究竟憑什麼能持續吸附如此巨量且廉價的資金? 答案藏在招行業務真正的 “殺手鐧” 中。 握緊零售底牌 招行跨越週期的底牌,隱匿於表外的財富管理版圖。 一組懸殊的剪刀差數據或可作為參考:2025 年,招行零售貸款餘額為 3.65 萬億元,同比微增 2.15%,信貸需求疲軟;但同期,涵蓋客户在銀行的存款、理財、基金、保險等所有金融資產總和的 AUM 逆勢攀升至 17.08 萬億元,同比大幅增長 14.44%。 這或意味着,資金並未在下行週期中蒸發,只是改變了停泊位置。 當客户不再加槓桿擴張資產負債表,龐大的資金便從表內普通存款,遷徙到了表外的公募基金、保險及代銷理財池中。 這也回答了負債優勢的核心懸念:不拼存款利率,招行憑什麼吸附巨量廉價活期資金? 答案正是龐大的財富管理生態。 王良透露,財富管理業務收入是拉動公司營收增長的主要功臣。 當客户將招行作為財富管理主陣地,頻繁的理財申贖、基金交易流轉以及避險預留的流動性緩衝,自然會在活期賬户中沉澱海量結算資金。高達 15.22 萬億的表外 AUM 蓄水池,源源不斷地為表內輸送極低成本的活期存款。 財富管理的厚度,構成了招行的 “特異性”。它幾乎是全行業為數不多的,不依賴對公信貸 “以量補價” 來強撐營收的股份行。 只要資金在系統內流轉,就能持續賺取無風險中收,實現真正的 “輕資本” 運營。 在全行業中收普遍承壓背景下,招行 2025 年財富管理手續費及佣金收入錄得 267.11 億元,同比大增 21.39%;其中,代理基金收入 58.46 億元,同比增 40.36%;代銷理財收入 93.47 億元,同比增 18.98%。 這種爆發並非一日之功。 在前幾年權益市場疲軟期,招行曾幾度 “主動降費” 保衞市場份額,如 2024 年宣佈基金買入費率全面一折起,以利潤換規模的長期主義策略,在宏觀環境回暖時迅速轉化為爆發力。 2025 年下半年公募基金保有規模榜單中,招行是全市場唯一一家與螞蟻基金共同躋身非貨基 “萬億俱樂部” 的機構。 進一步拆解這 15.22 萬億 AUM,可見極度的 “財富摺疊”。 截至 2025 年末,日均資產 50 萬元以上的 “金葵花及以上客户” 數量為 593.15 萬户,較上年末增長 13.29%,這不到 2.7% 的高淨值人羣,實際掌控了絕大部分 AUM,顯示出客户資產的集中性。 高度集中的數據表明,招行核心壁壘深度綁定了抗風險能力極強的富裕階層。即便普惠信貸收縮,頂層財富依然加速向招行聚攏。 至此,招行目前的重構路徑已然清晰——從依賴資產負債表擴張的 “重資本模式”,實質性進化為依託資金沉澱收取中介費用的 “輕資本堡壘”。 難逃週期刻痕 金融世界沒有絕對的避風港。 客觀審視資產負債表深處,宏觀週期對招行留下的結構性刻痕,依然清晰。 例如,該行極低負債成本的基石——活期存款底盤,正遭遇侵蝕。 招行整體負債成本低至 1.26%,核心在於沉澱的鉅額活期資金。2025 年,該行客户總存款日均餘額突破 9.1 萬億元的同時,活期存款日均餘額佔比正式跌破 50% 防線,下滑至 49.4%;其中,零售活期存款佔比探底至 47.94%。 這意味着,在超 9 萬億的存款大盤中,支付更高利息的定期存款首次佔據主導地位。 活期防線失守是宏觀流動性偏好的直接映射,居民避險鎖定長期收益,單體銀行無法違背資金運行的重力。 若未來 LPR 進一步下調導致資產端收益承壓,或存款定期化趨勢延續,低成本活期負債池將被進一步稀釋,招行四季度淨息差的反彈依然面臨考驗。 招行的管理層並未迴避這一問題,在財報中展望,2026 年淨利息收益率預計仍將一定程度承壓,但將通過加強資產負債組合管理來保持其穩健運行。 負債端之外,招行為了維持賬面利潤與資產質量,已動用戰略資源。 期末不良貸款率平穩維持在 0.94%,結合 1.21% 的歸母淨利潤微增,賬面抗風險能力極強。但同期,其撥備覆蓋率從上年末的 411.98% 下挫至 391.79%,全年信用減值損失計提同頻減少。 戰略餘糧的消耗與尚未出清的行業風險密切相關。 儘管主動壓降涉房貸款,房地產業不良貸款率依然高企於 4.64%,存量風險出清仍在吞噬當期資源。 對於撥備覆蓋率消耗與風險問題,招行副行長朱江濤在業績會上解釋稱,撥備覆蓋率 “雖有所下降,但仍保持在近 400% 的較高水平”,這屬於 “逆週期管理” 範疇,旨在平滑利潤波動。 朱江濤認為,公司部分重點領域風險依然存在,但 “高點已過,總體可控”。 值得一提的是,單年下挫 20 個百分點後,招行 391.79% 的撥備覆蓋率在上市銀行中依然屬於斷層式的極高水平,底層安全墊極其充足; 但這同樣證明,當前的盈利維持更多建立在防守的基礎上,而非擴張的爆發。 解剖這份財報,必須脱離對高增長階段的線性預期。 今天的招行,商業底色是由 17.08 萬億 AUM 構築起的輕資本運轉壁壘,精算到基點級別的負債成本微操,以及厚達 391% 的撥備防線。 王良曾強調,評價銀行應觀察其 “降低波動、穿越週期的能力”。 面對宏觀重力,招行不再提供高彈性的業績爆發,而是致力於成為一家波動更小、底盤更穩的銀行。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寒冬裏,“不掉隊、不爆雷、維持基本盤平穩着陸”,已是當下資本市場最為稀缺的確定性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