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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肝、魚子醬和松露,如何成了中國 “新特產”| 風向標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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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鵝肝、魚子醬和松露產量大幅提升,成為 “新特產”。2025 年中國鵝肝總產 1.4 萬噸,浙江千島湖供應全球三分之一魚子醬,鱘龍科技擬上市。2024 年松露出口量增長約 40%。中國打破原產地壟斷,實現高端食材規模化繁育與反向出口,標誌着農業邁入高科技、高附加值階段。

▲原產於法國朗德的朗德鵝,如今在山東臨朐大量養殖。圖/新華社

誰能想到,素來被譽為 “世界三大珍饈” 的鵝肝、魚子醬和松露,正成為中國的 “新特產”。

2025 年中國鵝肝總產量達 1.4 萬噸,其中山東臨朐、安徽霍邱兩大主產區年產均超 5000 噸,產業規模直追傳統標杆法國;全球每賣出三罐魚子醬,就有一罐來自浙江千島湖,本土龍頭企業鱘龍科技目前已通過港交所聆訊,即將衝刺全球魚子醬第一股;而 2024 年我國松露出口約 45.4 噸,在 2023 年出口量幾乎佔全球貿易量三分之一的基礎上,進一步增長約 40%。

曾經專屬西方的頂級食材,如今在中國落地生根、規模化繁育,更依託成熟產業鏈反向出口、供給全球。這一跨越式發展,不僅令法國食品行業的專業人士深感憂慮,也讓我們國人重新見識到了現代農業的硬核實力——中國農業早已跳出傳統種養的低端賽道,邁入了高科技、高附加值、全球化的全新發展階段。

從米其林專屬的舌尖奢侈品,到走入大眾視野的國民食材,從引種試養到產量反超、產業逆襲,三大高端食材的國產化蝶變,背後是中國農業打破壟斷、突破壁壘、迭代升級的深層密碼。

打破 “原產地神話”

高端食材之所以高端,當然不只是價格高昂,更受制於嚴苛的生長條件、漫長的培育週期、極高的技術門檻與長期形成的原產地品牌,是天然的稀缺性與後天的技術壟斷共同造就的行業壁壘。

法國朗德鵝肝依賴專屬品種與成熟填飼工藝,養殖門檻極高;鱘魚生長週期長達 7 至 15 年,成材產卵耗時久遠;松露則與普通菌類不同,必須依賴華山松、櫟樹、橡樹等樹種根系共生以獲得養分,通過孢子進行傳播繁殖,生長條件極其苛刻,天然難以規模化培育。

長久以來,全球市場默認這類高端食材是少數地區的 “專屬特產”,原產地壟斷格局牢不可破。而中國憑藉得天獨厚的國土生態優勢,一再打破了 “原產地神話”。

廣袤的國土、多元的地貌氣候、豐富的水土資源,為高端食材本土化培育提供了基礎。山東臨朐地處魯中山區、沂山北麓,與法國朗德地區土壤、氣候高度相似,成為朗德鵝絕佳的適生帶;國內跨度極大的冷水資源,為不同品種鱘魚提供了適宜的生長環境,打破裏海沿岸的伊朗和俄羅斯把持的地理壟斷;雲貴川喀斯特山區天然就產出 “豬拱菌”,與法國黑松露的相似度高達 96%。

靠着對本土生態資源的精準開發,中國農人把原本只屬於少數地區的稀缺資源,變成了可以規模化供給的本土產業,讓 “原產地專屬” 的標籤失去了壟斷意義,重構了全球高端食材的地理供給格局。

扭轉農業轉型困境

高端食材國產化的起步,遠比大眾認知中更早。

早在 20 世紀 80 年代,山東臨朐最初在國外民間組織的資助下開始養殖朗德鵝,90 年代成立了國營外貿公司,從法國引進了朗德鵝父母代種苗 3000 只和填飼機,所產鵝肝主要是為了出口。2003 年 “非典” 疫情之後,海外市場收縮,鵝肝產業順勢轉向國內市場。

眼看着國產鵝肝憑藉價格優勢迅速打開市場,大量養殖户跟風入局,一時間漫山遍野都養起了朗德鵝,行業迅速陷入無序擴張、低價內卷的困境。這直接導致高端食材賣不上高端價格,到最後公司和養殖户誰都賺不到錢。這其實也是我國傳統農業轉型時面臨的普遍困境。

破局的關鍵,在於跳出初級加工的低端賽道,向精深加工、品牌化、多元化升級。於是,開始有企業醖釀轉型,不再着眼於初加工產品,轉而佈局深加工領域,創新推出紅酒藍莓鵝肝、清酒鵝肝、櫻桃鵝肝,冰激凌鵝肝等差異化產品,讓老外都覺得新奇。相較於傳統冷凍初加工產品,深加工鵝肝附加值提升數倍,扭轉了行業低價內卷的頹勢。

如今,歷經三十多年的培育,臨朐已然形成從種鵝繁育、規模養殖到精深加工、外貿出口的完整產業鏈。2023 年,當地加工及配套企業 105 家,出欄朗德鵝達 500 萬隻,加工鵝肝 5000 餘噸,佔全國產量的 70%、全球市場的 20%,年產值突破 80 億元。

由此,法式鵝肝經過本土化生產、研發之後,走出了屬於自己的產業化路徑,不僅穩穩佔據了國內消費市場,也把鵝肝的價格徹底打了下來。原來只出現在米其林餐廳、高端宴請的法式鵝肝,如今消費者在商超、電商都能輕鬆購買。

▲杭州千島湖鱘龍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衢州養殖基地裏養殖的鱘魚。圖/新華社

突破核心技術壁壘

如果説生態優勢是產業逆襲的基礎,那麼自主核心技術,就是中國搶佔全球高端食材賽道的底氣。

相較於朗德鵝百餘天的養殖週期,魚子醬與松露的產業化難度堪稱極致,長期制約着全球行業發展。

孕育魚子醬的鱘魚生長週期長達 7 到 15 年之久,期間一旦出現問題,此前的投入便可能前功盡棄。漫長的生長週期與極高的養殖風險,共同構成了魚子醬行業的准入壁壘,由此也被稱為一個 “有錢人不想做,沒錢人做不了” 的行業。

而松露則是典型的 “靠天吃飯” 物種,松露在野外自然生長,受天氣、環境等因素影響,產量稀少且不穩定。要想進行規模化生產,十分困難。

但時至今日,國產魚子醬產量約佔全球產量的 60%,松露出口量一度達到世界第一,其中既有對全球市場的準確判斷,也離不開中國生物科技的崛起。

過去,全球魚子醬的生產加工完全依賴野生鱘魚捕撈。由於非法盜獵氾濫,到 20 世紀 90 年代,野生鱘魚資源急劇衰退。為此,《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將其列入附錄Ⅱ實施貿易管控,並於 2006 年全面暫停野生鱘魚子醬的國際貿易,各主要消費國也同步出台禁令,野生魚子醬就此退出常規市場,行業迎來顛覆性轉型窗口期。

與此同時,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在 1996 年啓動 “北鱘南養” 立項研究,2002 年實現全人工繁殖技術突破,2005 年攻克 “亞冷水性魚類南方度夏” 這一國際性技術難題。中國在生物技術上的突破,加之恰逢行業轉型的窗口期,這為中國企業進入魚子醬市場創造了契機。

黑松露實現產業化突破,得以進入國際市場,同樣源於硬核技術革新。國內行業攻克人工接種共生培育技術,通過人工接種感染無菌樹苗,待松露菌絲體與樹苗充分結合後,再將感染後的樹苗移植到林地讓其生長,突破了 “靠天吃飯” 的自然限制。該技術將松露生長週期大幅縮短至 3 至 5 年,畝產產量從 10 公斤提升至 20 公斤,實現產量翻倍。

同時,保鮮技術的突破,將鮮松露保質期延長至 45 天,疊加全國成熟的冷鏈物流體系與完善的產銷對接網絡,進一步打通了從林地到餐桌的全通路,讓原本嬌貴難存的松露得以穩定走向國內外市場。

正是這些關鍵技術的逐一突破,一步步拆掉了橫亙在這些高端食材規模化養殖面前的壁壘,讓中國在高端食材賽道從產業的追隨者,轉變為市場的主導者。

▲這是雲南永仁縣農户採挖的鮮松露。圖/新華社

打開市場靠硬核實力

高端食材市場核心,從來不是 “物美價廉”,而是 “品質過硬”。

所以,要想獲得全球市場認可,僅靠 “量大價低” 是行不通的。因為,高端食材的客户對價格並不敏感,反而更看重產品品質與品牌聲譽。

本土龍頭鱘龍科技的出海之路,正是中國高端食材品質突圍的縮影。企業早期開拓海外市場時,屢屢被國際高端供應鏈拒之門外。直到 2011 年,鱘龍科技再一次參加漢莎航空公司對外招標魚子醬供應商的投標,並在盲選中意外打敗了俄羅斯、法國和伊朗等地,在十個供應商的 25 個樣品中名列第一,這才進入漢莎航空頭等艙的餐單。

憑藉極致品質與穩定品控,國產魚子醬又陸續打入新加坡航空、奧斯卡晚宴、三十餘家全球米其林三星餐廳等頂級供應鏈,拿下全球最挑剔市場的認可。

事實上,中國的農業轉型遠不止於這些舌尖上的奢侈品。如今的中國農業,早已突破傳統種養邊界:夏季炎熱乾燥的甘肅正成為葡萄酒與橄欖油的新產地,山東煙台深海養殖的三文魚出口量穩步增長,內蒙古與吉林的草原上數十家和牛養殖場正在湧現……

這一系列產業蝶變,依託於國家對高附加值農產品的政策扶持、農業科技的持續賦能、國內消費市場的升級迭代,更得益於中國農人敢闖敢試、攻堅克難、久久為功的實幹精神——他們在傳統農業賽道之外,開闢出了差異化的競爭新路徑。

當然,產業崛起之下,短板依然不容忽視。當前我國高端食材產業仍存在產量強、品牌弱的問題。像鱘魚科技 2025 年自有品牌海外收入僅 1.17 億元,而第三方品牌代工貢獻了 5.27 億元。貼牌生產佔總營收的 68.6%。

再比如,原產於法國的朗德鵝經過多代的養殖,開始出現品種退化問題,這可能是整個鵝肝行業面臨的共同難題,仍有賴於培育鵝種技術的持續突破。從 “產業大國” 邁向 “品牌強國”,中國高端農業仍有較長的進階之路。

但不可否認,從引種模仿到自主創新,從粗放養殖到全鏈升級,從低端代工到品質突圍,中國用數十年時間,跑完了西方百年的高端農業產業化進程。相信未來還會有更多 “舶來品” 變成中國 “土特產”,飛入尋常百姓家的同時,也讓世界品嚐到來自中國的好味道。

撰稿 / 新京報評論員 徐秋穎

編輯 / 遲道華

校對 / 趙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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