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銀行的寶能往事

導語：曾經的上海灘金融風雲人物，如流雲散。

01 與姚振華翻臉

今年以來，上海銀行已被罰款超過 1 個億。

11 月 17 日，$上海銀行(601229.SH) 收到國家金融監管總局 2 張罰單，涉及 32 項違法違規事實，罰款金額合計 1380 萬元。

這已不是上海銀行今年第一次收到鉅額罰單。4 月，因多項業務違規，上海銀行被罰高達 9834.5 萬元人民幣，沒收違法所得 19.9 萬元人民幣。

本次被罰，部分與不良貸款餘額的數據報送有關。上海銀行表示，本次處罰的問題發生在 2017 年至 2021 年期間。

這一段時期，因多涉房地產貸款，上海銀行與寶能集團及姚振華，產生了奇妙的交聯。

也是在這幾天，網絡誤傳姚振華因 “下落不明” 被拘留。寶能集團後發佈聲明表示，董事長正在正常工作。

深圳市羅湖區人民法院隨即發佈了致歉公告，稱表述有誤已糾正。據此前中新經緯從寶能處獲悉，他們從羅湖法院執行局瞭解情況得知，執行法官明確系法院新來書記員操作失誤。

今年可謂姚振華的多事之秋。

寶能系曾控股的中炬高新（600872.SH）於 6 月 20 日披露年報顯示，截至 2022 年底，僅姚振華個人涉及執行案件達到 25 宗。

在經歷了今年 7 月 “欠薪圍堵” 事件後，國慶節假期，昔日 “好友” 上海銀行的一紙訴狀，令姚振華和寶能集團再添新案。

來源：網傳欠薪事件視頻截圖

10 月 3 日，上海銀行起訴寶能集團、姚振華等 6 名被告，未按約定償還本金 25.8 億元的借款。

公告顯示，訴訟案的原告為上海銀行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行，被告除了借款方託吉斯和姚振華外，其餘 4 位擔保方均為寶能集團的關聯公司。

此次訴訟涉及的借款，或源於羅湖區舊城改造項目。

該筆貸款離到期還有兩個多月時間，但上海銀行兩害相權取其輕，甘願冒自爆 “踩了寶能的雷” 的輿論風險，公開起訴寶能。

因為通過提前起訴，上海銀行有機會獲得優先受償權、減小後期追償的風險和難度。畢竟，一旦借款方破產或失聯，銀行追償的難度將會加大。

上海銀行的擔心並非空穴來風，甚至可以説處理甚為及時。寶能及其關聯公司早已亮起紅燈。

據天眼查，截至 11 月 19 日，深圳市寶能投資集團有限公司有 152 條限制消費令；41 條失信被執行人記錄；75 條被執行人記錄，被執行總金額約 351.1 億元。據企查查，法人姚振華目前被限制高消費 168 次，涉案金額高達 89.6 億元。

上海銀行這一紙訴狀，把 3 年前的一篇刷屏 “檄文” 再次拉回人們的視線之中。

這篇 “檄文”，提到了當時 3 位上海銀行的核心人物——原副行長黃濤、原行長鬍友聯，以及現任董事長，或許可以幫助我們串聯起寶能事件與上海銀行之間層層隱秘的暗線。

02 困獸之鬥

2020 年 1 月 10 日，一個尋常的冬日夜晚，一篇來自 “上海衡源企業” 微信公眾號的《關於敦促上海銀行副行長黃濤立即向上海紀監委投案自首、歸還我百億資產的公開信》炸了鍋。

上海衡源的法定代表人徐國良，也是上海申鑫足球隊俱樂部的實控人，公開舉報上海銀行副行長黃濤；其中，指稱上海銀行向寶能集團的關聯公司深圳深業物流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 “深業物流”）發放違規貸款 120 億元。

值得玩味的是，這家從上海銀行 “違規貸款” 中 “獲益” 的主體深業物流，三年後成為上海銀行起訴的被告方之一。就在舉報信發出四天前，即 2020 年 1 月 6 日，羅湖區舊城改造項目申報主體還是深業物流，一年後忽然改為實控人曾擔任寶能集團高管的互聯網企業託吉斯集團。

來源：紅星新聞、津雲 APP

舉報信發出第二天，上海銀行在官方微信公眾號發表聲明稱，“徐某某及其實際控制的上海衡源企業發展有限公司等多家企業，因嚴重拖欠鉅額債務被我行及其他債權人依法訴至多家法院，其已深陷債務危機及嚴重失信局面。”

舉報信的確是徐國良的困獸之鬥。當時，擁有上海申鑫足球俱樂部 97% 股份的上海衡源，早已發不出球員工資。

中為徐國良，來源：搜狐體育

舉報信發出的一個月後，是中國足協規定的遞交工資確認表的截止日。由於上海申鑫足球俱樂部存在欠薪行為且未能解決，未能及時提交《2019 年俱樂部全額支付教練員、運動員、工作人員工資獎金確認表》，於 5 月被中國足協取消了註冊資格。

其實，早在上個賽季，上海申鑫陷入資金困境已成公開事件，據稱已有八個月沒發工資，債務高達六七千萬。上海申鑫一度想要中途退出，但發揚體育精神，最終堅持踢完。熱愛足球的徐國良，忍痛解散上海申鑫，但當時還是保留了俱樂部名稱，期待有朝一日 “東山再起”。

據證券時報，徐國良在舉報信中提到，(上海銀行原副行長黃濤) 勾結深圳寶能集團，步步設局侵吞衡源企業所有的中環百聯、徐匯濱江項目近 200 多億優良資產，違法套取國有銀行 265 億元貸款。

徐國良和姚振華可謂狹路相逢。曾被譽為上海 “第七 CBD” 的上海普陀中環百聯二期項目，在 2015 年以 89.1 億元被上海衡源納入囊中，2018 年又被深圳寶能接手。

據悉，黃濤當時在上海銀行主管貸款審批。

徐國良稱，黃濤違規向寶能集團發放 265 億貸款。2018 年，寶能集團提供虛假的應收賬款作為質押，在黃濤的主導下，上海銀行明知其中有詐，仍給寶能放了 120 億元貸款。另外，上海衡源的上述 2 個項目被寶能強行作為抵押，從上海銀行再次獲得了 145 億元貸款。

徐國良篤定，衡源企業與寶能簽下百聯中環、徐匯濱江項目 “極不公平的” 併購協議，完全是在黃濤的威逼利誘之下進行的。

對於貸款一事，上海銀行也發佈了澄清公告回應：“寶能集團有真實合理資金需求，並提供有效擔保，授信屬於正常的商業行為，所有授信業務均按審批授權規定全流程審批，相關授信不存在違法違規放貸行為。”

舉報風波之後，黃濤繼續在上海銀行擔任副行長。當時寶能尚未出現大規模流動性危機，上海銀行也與寶能集團正常往來。

一年多之後，2021 年 10 月，黃濤被調離上海銀行，任國民養老保險公司總經理，自此離開了銀行系統。

03 胡友聯，和 “落馬” 央行副行長範一飛

“檄文” 寫到了一個有意思的細節。

時任上海銀行副董事長兼行長的胡友聯、總經理顧兵等人發現貸款一事 “有詐”，拒絕在寶能集團放貸的文件上簽字。但黃濤等人卻採取種種 “非法手段”，強行繼續給寶能集團放貸，導致上海銀行 120 億元貸款先後分 3 期進入了寶能的口袋。

胡友聯不與黃濤 “同流合污” 的形象躍然紙上。但業內的説法是，胡友聯和徐國良是校友。

“老建行” 胡友聯，在銀行系統深耕多年，走的是內部升遷的路子，業內評價他 “低調而有建樹”。

胡友聯擔任上海銀行行長還不到兩年，2020 年 7 月即被免職。兩個月後，胡友聯赴任國資投資運營平台上海國際集團監事會主席，遠離了銀行系統。但還是不到兩年，胡友聯又被免職。

免職半年後，在 2022 年 12 月，60 歲的胡友聯不幸突發離世。有媒體猜測，這或許與胡友聯的另一位校友和老上級、央行原副行長範一飛案有關聯。

就在胡友聯離世前一個月，範一飛曝出了被查消息。

寶能獲貸的三年前，2015 年上海銀行董事長範一飛，剛剛走馬上任央行副行長。

1980 年，16 歲的範一飛從高中轉入了建行常州財經學校，與胡友聯結識。這所學校的前身是 “中國建設銀行常州金融職工大學”，隸屬於建行總行。該學校還有另一位知名校友——華為的孟晚舟。

範一飛兩年學成畢業後，被分配到了建設銀行常州中支工作。頗有才氣的範一飛，剛工作那幾年便開始在省級財會雜誌上發表文章。其中，有一篇是對 “財政包乾理論” 的正面闡釋解讀，而該理論，正是出自財政部財政研究所某位老所長的手筆。老所長注意到了青年才俊，便通過雜誌社的人，邀請範一飛進京當面討論。

正是這一次進京，範一飛開始了他的 “開掛人生”。

範一飛先是以其出眾學識和極高情商，獲得了老所長全家的認可；不久後便被借調到了財政部，分在財政研究所擔任助理研究員；借調期間，範一飛又讀了這位老所長的碩士研究生，而後繼續攻讀人大博士。

博士畢業後，範一飛於 1994 年正式出任建行信託投資公司總經理助理；同年 9 月，出任建行資金計劃部副主任，一系列建行系統內的歷練後，直接空降到上海銀行出任行長。

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範一飛與常州財經學校的老同學胡友聯，重新開始交集。

根據後來最高檢指定檢察機關審查，範一飛的 “受賄起點” 是在其 1994 年擔任建行信託投資公司計財部經理等職時，距其落馬有 28 年之久。至少在其後擔任建行計財部高級職務時期，範一飛應與胡友聯工作聯繫頗多。

據他們共同的常州財經校友回憶，在範一飛擔任建行總行計財部一把手期間，胡友聯先後擔任過建行江蘇省分行財會處、總行計財部綜合和計財等處的副處長、處長等職。

在這位常州財經校友印象中，胡友聯寫得一手好字，性格內斂沉穩，考慮問題周全縝密，交談中常給人以啓發；銀行經營管理有思想、有辦法，“具有銀行家的穩健氣質”。

由於業務能力強，胡友聯在建行任中山市分行行長那幾年，該分行經營業績大多排在二級分行前列。

胡友聯曾被作為建行廣東省分行行長助理人選，上報給總行，但後來沒有下文。2004 年春天，胡友聯調入上海銀行浦東分行擔任行長。

至於為何離開建行，有一種説法是，當年在範一飛麾下、建行總行計財處擔任處長時，胡友聯曾 “公事公辦” 去往建行上海分行檢查 “小金庫”，而當時主政上海分行的，是後來成為建行總行行長的張恩照。

2002 年初，王雪冰落馬後，張恩照出任行長。2004 年 9 月，即胡友聯調任上海銀行半年後，張恩照因涉嫌經濟問題接受調查，後以受賄罪判處 15 年有期徒刑，變成了第二個落馬的中國建設銀行行長。

把這些事後連起來看，不得不佩服胡友聯先見之明。以財會出身的胡友聯心思之細密，想必對自己今後在建行的前途早有預感，能躲就躲、“一走了之” 確屬上計。

但也有些人是胡友聯躲不掉的。比如他的校友、同鄉和提攜他的上級範一飛。

和謹慎的胡友聯不同，常州財經校友評價範一飛 “愛扯順風旗，易引發權力任性”。有次範一飛的夫人在飛機上與他人因小事爭執，最後大打出手。範一飛愛妻心切，一定要找當地朋友幫忙討個説法。

過了些年，胡友聯私下説範一飛 “成熟穩重、不那麼書生氣了”，或許是指範一飛能在官場應對自如。

2015 年是範一飛意氣風發之年。好風借力青雲直上，範一飛榮遷央行任副行長，是當時央行領導班子中最年輕的成員。

但僅七年後，“順風旗” 極速變向。

2022 年 11 月，範一飛被查，2023 年 6 月遭雙開、被逮捕，成為二十大後落馬 “首虎”，定性為 “靠金融吃金融”。胡友聯也在一個月後離世，死因不明。

2023 年 6 月範一飛被開除黨籍和公職，來源：中紀委官網

04 如流雲散

回到 2018 年，胡友聯還是上海銀行行長，多次和董事長金煜、副行長黃濤一道，出席銀企戰略合作協議。比如，當年 9 月，上海銀行董事長金煜、行長鬍友聯和副行長黃濤出席隧道股份（600820.SH）與上海銀行的簽約儀式。

這一年，從上海銀行調任央行剛三年的副行長範一飛，正忙於穿梭各級高規格會場，並主持 2018 年人民銀行會計財務工作會議。也是在 9 月的會議上，範一飛提出了一個很新的概念：“推進矩陣式管理”。

時過境遷。上海銀行曾經的風雲人物們，如流雲散。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上海銀行董事長金煜（中）、行長鬍友聯（左一）、副行長黃濤（右一）來源：上銀微動態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