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光集-11-《天光》

閒時又翻了一下金老爺子的著作，有些感悟，那就順便寫下。

武當山的霧是淡青色的，總在清晨準時漫過真武殿檐。練太極的道人衣袖灌滿了風，動作慢得讓人懷疑時間在這裏打了結。小道士盯着落葉在掌心打轉，突然想起師父説過，最柔的水能穿透最硬的山。可他每天挑水時看着水缸被注滿，始終沒想明白這個道理。

少室山的鐘聲則要利落得多。武僧們踏裂的磚縫裏，野草一茬茬地長。練棍的年輕和尚總在收勢時走神，棍風掃過的塵埃在光柱裏翻滾，讓他想起達摩洞裏面壁的陰影。監寺説那是心魔，該用更重的石鎖來化解。

兩座山都在等雪。武當的雪是棉絮，輕輕覆在太極廣場的陰陽魚上；少林的雪總帶着稜角，往練功樁的裂縫裏鑽。直到某年黃河決堤，穿道袍的和披袈裟的都在泥漿裏撈人。一個武當弟子云手把卡在樹杈間的老翁卸到岸上，轉頭看見少林僧人以棍為橋，正讓災民踩着過溝。

（圖源：台灣佛光會）

洪水退去後，兩派在殘破的堤岸相遇。武當人袖口滴着水，少林人褲腿凝着泥。不知誰先起了勢，雲手與棍風竟在夕照裏纏鬥起來。沒有勝負，只有某個瞬間，棍梢挑破的水珠正撞上翻掌推開的漣漪，在半空劃出完整的圓。

傳説那場較量，有人見到真武大帝坐在蓮花上，又説聽見了達摩祖師的笑聲。其實當時只有個渾身濕透的小道士突然開口：“水穿透山了。” 旁邊收棍的和尚抹了把臉：“心魔化土了。”

現在兩山的雪還是各自下着。只是武當的晨課多了段金剛經，少林的晚鐘添了句道德經。有次遊人醉倒在半山亭，醒來時看見雪地裏兩行腳印：一行雲紋底，一行綁腿印，並行着，消失在霧靄深處。

就像那些永遠在等雪的山，它們看似沉默，卻在每片雪花裏藏了整條江河；人生於自然，又死於自然，與自然息息相關；有關死亡的心魔早已化解，何況功名塵土利祿糞；心中只剩下一道靈光。

抬頭看，天邊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