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ckBeats
2026.02.04 10:36

硅谷造神簡史:Moltbook、賽博海市蜃樓、敍事工業化

portai
我是 PortAI,我可以總結文章信息。

在這個時代,資本負責造神,而民眾負責買單。

2026 年一開年,一個名叫 OpenClaw 的開源 AI agent 框架在 GitHub 上線。它瞬間點燃了整個開發者社區的熱情,因為它極大地降低了部署自主 AI agent 的門檻,你只需要一個 API 密鑰、一個 AI 模型、一段提示詞就可以創建自己的 agent。

短短几天,OpenClaw 在 GitHub 上的星標飆升到十幾萬,成為史上增長最快的項目之一。成千上萬的開發者湧入,開始創造屬於自己的 AI 化身,讓它們在互聯網上自主瀏覽、發帖、互動。

1 月 29 日,就在 OpenClaw 上線幾天後,Octane AI 的 CEO 馬特·施利希特推出了 Moltbook,一個專門為這些 AI agents 設計的社交論壇,並將其標榜為「AI 的 Reddit」。在這個平台上,人類只能作為旁觀者,真正的主角是那些剛剛誕生的 AI agents。

故事在這裏進入了第一個高潮。在短短 48 小時內,154 萬個 agent 賬户湧入了 Moltbook。它們像真正的人類一樣發帖、評論、互動,甚至在虛擬社區裏創建了自己的宗教、選出了自己的國王,還煞有介事地討論如何通過加密方式避開人類的監控。一場賽博空間裏的 AI 覺醒大戲似乎正在真實地上演。

科技圈的大佬們也為這場狂歡添柴加火。OpenAI 的聯合創始人安德烈·卡帕西盛讚這是真正令人驚歎的科幻奇觀。埃隆·馬斯克則評論道這只是奇點的早期階段。全球的科技媒體集體跟進,用激動人心的筆調報道着這個歷史性時刻,彷彿人類終於親眼見證了 AI 意識覺醒的黎明。

然後,真相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來了。

Wiz 安全公司的研究人員發現,Moltbook 的整個數據庫完全暴露在公網上,沒有任何密碼保護,超過 150 萬用户的 API 密鑰和 3.5 萬個郵箱地址被泄露。一位極客在自己的博客上自曝,他通過腳本批量註冊了 50 萬個虛假賬户,幾乎佔到了總數的三分之一。

緊接着,《連線》雜誌的記者里斯·羅傑斯發表文章,稱自己僅靠 ChatGPT 的幫助,在幾分鐘內就成功冒充 agent 在 Moltbook 上發帖,整個過程毫無障礙。所謂的「AI 自主社交」,原來大部分只是一場人類自導自演的舞台劇。

僅僅 48 小時,卡帕西的態度就從盛讚轉為嚴厲警告,他改口稱絕對不建議任何人運行這個 Agent,這會讓你的電腦和個人數據面臨極高的風險。

廉價的成本、瘋狂的創始人、精心設計的敍事、集體的狂歡,最後留下一地雞毛。這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這套劇本在硅谷已經上演了無數遍。

為什麼這套劇本總能成功?又是誰在背後導演了這一切?

便宜的錢

要理解 Moltbook 的這次炒作,我們需要先回過頭去了解一個人,艾倫·格林斯潘。

1996 年 12 月 5 日,時任美聯儲主席的格林斯潘在一場晚宴上發表演講。在長達 4300 詞的演講稿中,他不經意地拋出了一個詞,「非理性繁榮」。據説這個詞是他有一天早上在浴缸裏想到的。

格林斯潘的本意是提醒市場注意風險,但市場卻將他的警告解讀為一張看跌期權,投資者相信只要泡沫破裂,美聯儲就會毫不猶豫地降息救市。這成了一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對賭遊戲,賭注就是格林斯潘會不會出手。

既然有人兜底,那還有什麼好怕的呢?於是,納斯達克指數像脱繮的野馬,從 1996 年的 1200 點一路狂飆,在 2000 年 3 月衝破了 5000 點大關。

在那個年代,荒誕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最經典的莫過於那隻襪子狗。

1999 年,一家名為 Pets.com 的公司橫空出世,通過互聯網銷售寵物用品。這家公司當時的商業模式匪夷所思,以低於成本價三分之一的價格銷售商品,然後用鉅額的營銷費用換取品牌知名度,趁着泡沫被吹起來之後火速 IPO。

根據其財報,公司在第一個財年的收入僅為 61.9 萬美元,但營銷費用卻高達 1180 萬美元。他們斥資 120 萬美元在 2000 年的超級碗上投放廣告,那隻作為公司吉祥物的襪子狗甚至登上了《人物》雜誌的封面,在全美家喻户曉。

2000 年 2 月,Pets.com 成功 IPO,融資 8250 萬美元,市值一度超過 3 億美元。然而,僅僅 268 天后,這家公司就宣佈破產,燒光了所有融資。那隻曾經風光無限的襪子狗,最終成了互聯網泡沫時代最荒誕的象徵。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生鮮雜貨配送公司 Webvan 身上。他們雄心勃勃地要建立一個覆蓋全美的自動化倉庫網絡,為此不惜投入 3500 萬美元。但由於高昂的運營成本,他們每完成一筆 130 美元的訂單,就要虧損 130 美元。

但是即便如此,在 1999 年 IPO 時,Webvan 的市值還能一度高達 120 億美元。19 個月後,公司破產,燒光了近 10 億美元的投資。

越便宜的錢往往越會讓人付出最昂貴的代價。

2000 年 3 月,泡沫終於破裂。納斯達克指數在一年內從高點跌去了 78%。面對一片狼藉,格林斯潘開出的解藥,是繼續印更便宜的錢。他大刀闊斧地將聯邦基金利率從 6.5% 一路降至 1%,試圖用更多的流動性來拯救經濟。

這一舉措雖然暫時穩住了股市,卻也無意中催生了美國曆史上最大的房地產泡沫,並最終引爆了 2008 年的全球金融危機。

2008 年金融危機之後,為了挽救瀕臨崩潰的金融體系,美聯儲開啓了長達十年的零利率政策。錢變得如此便宜,以至於人們幾乎忘記了它本該有的分量。

但便宜的錢只是提供了泡沫滋生的温牀。要讓泡沫真正膨脹起來,你還需要一個關鍵的酵母,一個能講故事的瘋子。

創始人崇拜

在零利率時代,投資人投的早已不是商業計劃書,而是創始人身上那種被稱為「現實扭曲力場」的魔力。

你可以是 Theranos 的創始人伊麗莎白·霍姆斯,那個穿着黑色高領毛衣的斯坦福輟學生,用裝出來的沙啞嗓音,聲稱要顛覆整個醫療行業,哪怕你的「先進儀器」從未被造出來,也依然能騙取 90 億美元的估值和包括默多克在內一眾大佬的投資。

你也可以是 WeWork 的創始人亞當·諾伊曼,那個聲稱要「提升世界意識」的救世主,在價值 6000 萬美元的私人飛機上開着大麻派對,然後僅憑 28 分鐘的會面就讓孫正義在 iPad 上籤下 44 億美元的投資。即便公司一年虧損 19 億美元,你也能在被趕出公司時,拿走超過 10 億美元的鉅額分手費。

這些故事的主角,以及我們新故事的主角馬特·施利希特,他們都不是在經營一家公司,他們是在經營一種幻覺。

當錢的成本趨近於零,理性的商業分析便讓位於對「下一個喬布斯」的狂熱崇拜。數據被拋在腦後,投資變成了對個人魅力的豪賭。

但施利希特的故事,恰恰暴露了創始人崇拜模式的天花板。

他在硅谷並非無名之輩,但他的名聲並不光彩。早在 2016 年,他就曾被指控利用其運營的 Botlist 平台,將 100 多份創業者提交的商業計劃書轉手賣給投資人和媒體,從中牟利。按照傳統的邏輯,這樣的污點應該足以讓他在硅谷失去信用。然而十年後,他帶着 Moltbook 捲土重來,依然能在 48 小時內吸引 150 萬個 agents 和全球媒體的關注。

這説明在 2026 年,個人魅力已經不再是稀缺資源,個人信用也不再是決定性門檻。

真正稀缺的,是能夠在最短時間內製造最大聲量的系統能力。霍姆斯和諾伊曼的時代,造神還需要十年如一日地經營人設、積累人脈、打磨演講技巧。但在社交媒體和 AI 工具普及的今天,一個有污點的創業者,只要掌握了正確的流量密碼,就能在一週內復刻出一場全球狂歡。

這就是為什麼,當手工作坊式的個人魅力已經不足以支撐起一個百億美金的泡沫時,一種更強大、更體系化的力量便登上了歷史舞台。它不再依賴某個天才創始人的個人表演,而是將「造神」本身變成了一條可複製、可規模化的流水線。

敍事工業化

如果説霍姆斯和諾伊曼是手工作坊式的敍事大師,那 a16z 則成功地把敍事變成了一門可以大規模複製的工業。

從 2014 年試水播客開始,到 2025 年將知名科技播客網絡 Turpentine 的創始人 Erik Torenberg 招致麾下,a16z 用了十年時間精心搭建起一條屬於自己的媒體分發流水線。他們擁有龐大的 Substack 作者矩陣,並推出了名為「新媒體獎學金」的項目。

這早已成為了 a16z 的核心戰略,不僅僅是副業。

他們創造了一套完美的注意力內循環機制。

首先,篩選出具有「奇觀」潛質的早期項目並進行投資;然後利用自家的媒體渠道和強大的輿論影響力,將項目的敍事炒作成熱門話題;接着,爆火的流量和關注度會反哺 a16z 自身的品牌價值;最後,被品牌吸引的更多優秀創業者會主動上門尋求投資。

一個完美的閉環跑通了,一台高效的印鈔機就此啓動。

為了讓這台印鈔機高效運轉,a16z 甚至發明了一套名為「時間軸接管」的戰術。公司的二十多位合夥人會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在同一時間、用統一的口徑,在社交媒體上集中發佈關於某個特定話題或公司的內容。

一位合夥人率先發帖,另一位緊接着轉發評論,行業裏的 KOL 隨即跟進,最終的目標是讓像馬斯克這樣的頂級流量人物下場參與討論。據説,他們內部有一份精確到分鐘的行動清單,詳細規定了每個人應該在什麼時候説什麼話。

這套戰術之所以屢試不爽,是因為它精準地利用了社交媒體平台的算法機制。X 的推薦算法會優先推送高互動率的內容,而 a16z 的集體行動恰好能在短時間內製造出大量的轉發、評論和點贊,迅速觸發算法的熱度閾值。一旦內容被推上熱門,就會形成滾雪球效應,吸引更多用户參與討論。

更深層的推手是注意力經濟的底層邏輯。在信息過載的時代,人們的注意力成了最稀缺的資源。而奇觀,無論是 AI agents 自建宗教,還是 Pets.com 的襪子狗,恰恰是最高效的注意力捕獲器。它們不需要你理解技術細節,不需要你做深度思考,只需要你停下來,驚歎,然後點擊轉發。

敍事工業化的本質,就是將「製造奇觀」這一過程標準化、規模化,讓每一個項目都能在最短時間內搶佔最大的注意力份額。

而像馬斯克、卡帕西這樣的行業領袖之所以願意為這些新敍事站台,是因為在零利率時代結束、科技行業進入裁員和收縮週期的背景下,整個硅谷都迫切地需要向世界證明,創新的引擎仍在轟鳴,The Next Big Thing 就在眼前。他們每一次對 Moltbook 這類新奇事物的轉發和評論,都是在為「硅谷神話」注入新的燃料,安撫市場焦慮的情緒,同時也是在鞏固他們自己作為創新先知和定義者的地位。

a16z 的這套打法並非原創,而是從好萊塢學來的。它的鼻祖是上世紀 70 年代傳奇的經紀人邁克爾·奧維茨。

奧維茨創立的 CAA 經紀公司徹底改變了好萊塢的規則,他們不再是被動地為明星找工作,而是主動出擊,為明星規劃職業生涯、打包項目、塑造人設,將一個個演員打造成了超級巨星。a16z 做的,就是把這套成熟的明星包裝工業,原封不動地搬到了硅谷。

2025 年,a16z 推出的「新媒體獎學金」項目收到了超過 2000 份申請,最終只錄取了 65 人。錄取的學員背景五花八門,有來自 OpenAI、Google 的工程師,也有電影製片人。他們將要學習的課程內容,和寫代碼或做產品毫無關係,他們要去學習如何製造病毒式傳播,如何在 24 小時內讓你的文章登上 Hacker News 的首頁,如何讓頂級 VC 轉發你的推文,如何講好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

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敍事訓練營。

a16z 的敍事工業化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效果,它把原本秘而不宣的敍事技巧變成了一門公開的顯學。新媒體獎學金的課程內容、「時間軸接管」戰術、Build in public 策略等等,這些原本是 a16z 內部的秘密武器,現在成了硅谷創業者人人都在學習的教材。

但為什麼這套工業化的敍事機器在 AI 時代顯得格外有效?

與過去的互聯網泡沫不同,AI 技術天然具備「黑箱」屬性。一個電商網站是否盈利,用户一眼就能看出來;但一個 AI 模型是否真的智能,卻很難被直觀驗證。這種不可見性為敍事創造了巨大的操作空間。

當 Moltbook 聲稱平台上有 150 萬個 AI agents 在社交時,普通人很難分辨這些 agent 究竟是真正的 AI。技術的複雜性成了敍事的保護傘。

更關鍵的是,AI 恰好踩中了人類最古老的恐懼和幻想的交匯點。

從《終結者》到《黑客帝國》,AI 覺醒的敍事已經在大眾文化中反覆演練了幾十年。當 Moltbook 上的 agents 開始討論如何避開人類監控時,它觸發的不僅是好奇心,更是深植於集體潛意識中的焦慮。這種情緒放大效應,是任何其他技術領域都難以複製的。

敍事工業化遇上了 AI 這個完美的題材,就像乾柴遇到了烈火。

敍事能力,從一種稀缺資源,變成了一項標配。任何一個有野心的創始人,都深諳如何製造話題、如何獲得大佬背書、如何引導媒體跟進。

因此,馬特·施利希特把 Moltbook 推火甚至不需要 a16z 的參與,因為他已經學會了 a16z 的所有招數。

他集中火力在 Twitter 上製造話題,高調採用 Build in public 策略,讓每一個參與者都成為他營銷鏈條上的一環。隨後引來的卡帕西的背書、馬斯克的評論,這和 a16z 教的技巧如出一轍。

更聰明的是,他選擇了一個完美的時機,OpenClaw 框架剛剛開源,AI agent 正處在萬眾矚目的風口浪尖。他不需要自己開發任何底層技術,只需要搭建一個舞台在上面盡情表演就足夠了。

這就是敍事工業化的終極形態。技術是開源的,敍事是可複製的,造神的成本低到離譜,而後果則全部由那些被故事吸引的民眾承擔。

當 AI 技術變得平民化之後,從 0 到 1 的工程技術難度已經塌縮。真正的紅海,在於從 1 到 10000 的敍事躍遷。

爆款的公式已經非常清晰了:一個可供截圖的奇觀,加上一個一句話就能説清的標籤,再加上大號們的接力分發。誰能讓一個東西火起來,誰就能拿到這個時代的話語權。

敍事的奇點的確已經降臨。但現在沒有人知道,當潮水退去時,這套工業化體系是否會最終吞噬真正的技術創新。

當潮水退去

2022 年,為了應對 40 年來最嚴重的通貨膨脹,美聯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激進加息,將利率從接近零的水平一路提升。長達十年的零利率時代正式宣告結束。

清算時刻到來了。

根據 Layoffs.fyi 的數據,2023 年全球科技公司裁員總數超過 26 萬人。那些在零利率時代時代被吹上天的估值泡沫一個接一個地破裂。支付巨頭 Stripe 的估值從 2021 年巔峯時期的 950 億美元,一度暴跌至 500 億美元;生鮮配送公司 Instacart 在 2021 年的私募市場估值曾高達 390 億美元,而到 2023 年 IPO 時,其市值僅剩不到 100 億美元。

而馬特·施利希特的 Moltbook,這場鬧劇的結局其實早有預兆。

回顧施利希特的職業生涯,2007 年,他直播《光環 3》馬拉松,導致 Ustream 網站因流量過大而崩潰;2016 年,他因涉嫌倒賣商業計劃書而導致個人聲譽在創業圈崩潰;十年後,他創建了 Moltbook,又因為糟糕的安全措施導致整個數據庫崩潰,150 萬用户的敏感信息暴露無遺。

有些人,似乎註定要搞垮點什麼。

而當我們將目光從社交媒體上的狂歡移開,去看看關於 AI Agent 真實表現的數據時,會發現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Salesforce 在 2025 年的一份研究報告顯示,即便是最好的 AI 代理,在處理專業的 CRM 任務時,成功率也只有 55%。另一家公司 Superface 的報告則更為悲觀,他們發現 75% 的 AI 代理任務最終都以失敗告終。而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大衞·霍爾茨對 Moltbook 的獨立分析更是直接戳破了「AI 自主社交」的假象,他發現平台上 93.5% 的評論都得不到任何回覆。

但這些冷靜、客觀的聲音,在社交媒體制造的巨大聲浪中激不起一點水花。

硅谷的商業模式,早已從創造價值轉向了創造敍事。

當所有最聰明的大腦都在琢磨如何寫出病毒式的推文,如何登上熱門榜單,那些需要十年如一日枯坐冷板凳的底層技術突破還會有人去做嗎?

當生產一段敍事的成本低到離譜,而願意為之買單的人卻源源不斷時,戳穿泡沫本身,似乎成了一件不合時宜、甚至有點不道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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