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社區十大人物靈光集-91-《活着》

如果規訓的盡頭是狂歡,那狂歡的盡頭是什麼?
小時候在戲院看粵語長片,畫面裏的老香港。有一幕是工廠女工放工,成羣結隊走出廠門,臉上帶着疲憊但滿足的笑。
那時候覺得,那就是生活,辛苦但實在。現在回過頭想,那也是一種規訓,只是規訓的方式不一樣;那時候你知道自己在被規訓,知道管你的是工廠老闆、是工頭、是那個吹哨子的人。規訓是看得見的,所以你知道反抗的對象是誰,知道罷工的時候要把標語對準哪個窗口。
但今天不一樣了。
你今天打開手機,看見滿屏都在説贏。贏什麼?不知道。為什麼要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贏,要比別人贏得多,贏得快,贏得漂亮。你以為這是你的選擇,是你的上進心在驅使你往前跑。但你停下來想一想:這個贏字,是誰寫進你腦子裏的?那條賽道,是誰畫在地上的?那個終點線,又是誰拉起來的?
沒有人逼你,你卻在跑。這就是這個時代最精妙的控制。
香港人對贏這個字應該不陌生。從小學開始,我們就被訓練要贏在起跑線。贏什麼?贏一張好的成績表,贏一個好的中學學位,贏一張好的大學入場券。然後是贏一份好工,贏一個好伴侶,贏一層樓,贏一個所謂的成功人生。
我認識一個做了二十年老師的人。他説,以前家長送孩子來補習,是為了追上進度。後來變成為了超前學習。現在呢?現在是為了贏在子宮裏;有些家長從懷孕就開始胎教,孩子還沒出生,就已經在排隊搶名校的學位。他苦笑説,現在的孩子不是在學習,是在打仗。打一場看不見敵人的仗。
看不見的敵人,是最難對付的。因為你不知道子彈從哪裏來,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撤退,不知道打贏了之後,下一場仗在哪裏。你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停。停下來,你就輸了。
所以贏學的流行,不是偶然的。
它是一種意識形態,也是一種心理按摩。它把複雜的現實簡化成一道單選題:你要麼是贏家,要麼是輸家。
它把結構性的矛盾轉化成個人的奮鬥:你輸了,是因為你不夠努力;你贏了,是因為你夠聰明夠拼命。它把社會的壓力內化成自我的要求:你不只是要為了一口飯而工作,你是為了實現自我價值而工作。
這套話語的好處是,它讓你覺得自己在掌控人生。你不是被逼的,你是主動選擇的;你不是在受苦,你是在投資未來;你不是在焦慮,你是在追求卓越。它把所有的痛苦都包裝成了一種意義,把所有的疲憊都美化成了一種勳章。
但這套話語的代價,是你永遠無法停下來。
因為你一旦停下來,那個意義就會消失。你一旦承認自己不想贏了,你就成了別人眼裏的失敗者,更可怕的是,你自己眼裏的失敗者。
所以你必須一直跑,一直贏,一直用新的勝利來證明舊的勝利不是偶然。昨天你升了職,今天你要加薪;今天你加了薪,明天你要買樓;明天你買了樓,後天你要換更大的樓。
你以為你在追求幸福,其實你只是在維持一個永遠不會滿足的慾望機器。
這種狀態叫跑步機效應。你在跑步機上拼命跑,跑得滿頭大汗,你以為自己在前進。但只要你低下頭,就會發現,你一直都在原地。
我們今天的贏學,就是一台巨大的跑步機。每個人都在上面跑,每個人都以為自己跑得比別人快,但沒有人敢停下來問一句:這台跑步機是誰開的?它的速度是誰調的?如果我們都不跑了,會發生什麼?
這些問題不是沒人想過,而是不敢想。因為想這些問題,就意味着要面對一個更可怕的現實:你可能一直在為一些你根本不認同的東西拼命。你可能一直在追求一些你根本不需要的東西。你可能一直在贏,但你贏來的那些東西,並不能讓你快樂。
一個做金融的姐姐,三十出頭,年薪七位數,有房有車,是很多人眼裏的人生贏家。但她告訴我,每天晚上失眠,凌晨三四點醒來,心跳加速,渾身冒汗。去看醫生,醫生説是焦慮症。她問我:我什麼都有了,為什麼還會焦慮?
我説:也許正是因為你什麼都有了,你才發現,那些東西並不能給你想要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説:那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因為我知道,她不可能停下來。生活已經建構成了一台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咬合着下一個齒輪。停不下來,房貸停不下來,孩子的國際學校停不下來,周圍人的眼光停不下來。只能在跑步機上繼續跑,跑到跑不動的那一天。
這就是人們今天的困境:不是沒有選擇,而是選擇太多;不是沒有自由,而是自由變成了另一種負擔。
自我的技術,面對無處不在的規訓,人不是隻能被動接受,而是可以通過一些自我的實踐,在規訓的縫隙裏創造屬於自己的生活。這些實踐可能很簡單:每天寫日記,定期散步,和幾個朋友真誠地聊天,讀一本沒有用的書。
但這些東西在今天看來,太奢侈了。奢侈不是因為它貴,而是因為它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一種慢下來的能力。而我們這個時代,最稀缺的就是慢下來的能力。
所有人都在加速狂奔,所有人都在喊着要贏。贏學就像一種電子違禁品,劑量不斷加大,快感不斷遞減,但沒人敢戒。因為一旦戒了,你就得面對那個空蕩蕩的自己,面對那些被贏填滿但其實從未真正觸碰過的問題:我是誰?我想要什麼?我活着是為了什麼?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也不可能有標準答案。但它們是我們之所以為人的證據。當你不再問這些問題的時候,你就真的變成了一台只會跑步的機器。
十幾天前,我路過深水埗,看見一個老頭在路邊下棋。他下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旁邊站着幾個年輕人,拿着手機在拍,一邊拍一邊説:“這老頭好佛系,下個棋想這麼久。”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説:“我不是佛系,我只是不趕時間。”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不趕時間,就是這個狂奔時代最後的温柔。
我們不可能跳出這個時代,不可能徹底擺脱規訓,不可能找到一種絕對自由的生活。但我們可以在某些時刻,選擇不趕時間。可以選擇停下來,看看路邊那棵老樹,和街坊聊幾句無意義的閒話,讀一本不會讓你升職加薪的書。
這些事改變不了世界,但它們能讓你在狂奔的人羣中,暫時找回自己的呼吸。
贏學的盡頭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這台跑步機停了,那些一直在跑的人可能會摔倒,而那些偶爾停下來喘口氣的人,大概還能站穩。
這不叫贏,這叫活着。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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