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被人吹爆的 Vibe Coding,終於 “涼了”

「這個詞是我造的,但它後來的走向,不是我想要的。」
近期,Andrej Karpathy 在 X 上發了一條長帖,紀念一個詞誕生一週年。他沒有慶祝,而是選擇了告別——他宣佈這個詞已經「過時」,並提出了一個新詞取而代之。
被他放棄的詞,叫 Vibe Coding。
一個技術詞彙從誕生到被埋葬,只用了短短一年。
這樣的生命週期,短到讓我們不得不去追問:
Karpathy 為什麼要親手「殺死」自己創造的這個詞彙?
1、那條改變了世界的推文
時間拉回 2025 年 2 月 3 日,Andrej Karpathy 在 X 上發佈了一條帖子,沒有字字斟酌、也沒有反覆潤色,只是一個深度技術極客記錄自己工作狀態的隨筆。
翻譯過來則是:
這條帖子至今已獲得超 600 萬的瀏覽量。
如今回看那一刻,Andrej Karpathy 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我的 Twitter 賬號已經用了 17 年了,但説實話,我基本上還是完全摸不透推文互動的規律。那條推文其實就是個『浴中哲思』,我沒多想隨手就發了。」
不過,看似巧合的爆火,其實精準踩中了時代的情緒。
讓我們先把時間撥回那條推文發佈之前,來還原一下當時技術圈所經歷的狀態。
2024 年,AI 輔助編程已經進入大規模滲透階段。Stack Overflow 年度開發者調查顯示,2024 年有 76% 的開發者正在使用或計劃使用 AI 工具輔助開發工作流程,較 2023 年的 70% 持續走高攀升。
與此同時,GitHub Copilot 自 2022 年 6 月正式商業化後增長勢頭驚人,僅用 16 個月,就突破百萬付費用户,到 2024 年上旬更是飆升至 180 萬付費用户,在開發者工具商業化史上堪稱現象級速度。
更值得注意的是使用數據——編碼速度提升 55%,新手開發者甚至能達到 75%。這意味着,AI 在當時已成為寫代碼的「標配生產力」。
2024 年中旬,大量開發者在日常工作中已經切身體驗到:當 GPT-4o 、Claude 3.5 Sonnet 這一代模型相繼發佈後,AI 代碼補全的質量發生了質的躍升——它已經能夠理解上下文、生成完整的功能模塊,而不只是補全單行代碼。
在 Hacker News、Reddit 的 r/programming、r/MachineLearning 等社區中,關於「AI 現在能寫/生成多少比例的代碼」的帖子和辯論貫穿了 2024 全年,並在 2025 年初達到高峰。
這種集體體驗在當時引發了一波強烈的行業情緒:「LLM 的能力,似乎好到大部分代碼都不需要自己費勁去寫了。」
2、關於「Vibe」的誤讀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Karpathy 的推文精準戳中了開發者們心照不宣卻難以言説的感受。他隨口提出的「Vibe Coding(氛圍編程)」一詞,也憑藉其在技術圈的聲望迅速流傳,成為了對這種編程狀態最傳神的命名。
如果單看 Vibe 這個詞本身,確實帶着「隨性、跟着感覺走」的鬆弛感,聽起來更像是一種情緒描述,而非嚴謹的編程概念。
但這也恰恰提醒了我們,就像以前做閲讀理解一樣,任何詞語都不能脱離它所在的上下文和環境來定義。
比如「佛系」,在年輕人的社交語境裏本是看淡得失、不過度內耗的鬆弛態度,可脱離這個語境,被用在職場評價中,就可能被曲解為「躺平擺爛」。
Vibe Coding 也是一樣,Karpathy 口中的「Vibe」,從來不是無邊界的「隨便瞎搞」。
先説説使用場景,Karpathy 明確提到「對於週末的臨時項目,還算可以接受」。在這種場景下,傳統開發流程略顯笨重:
寫需求文檔、畫架構圖、考慮擴展性等,這些「工程紀律」反而成了創新的絆腳石。可一旦脱離邊界,比如項目要上線生產環境、要多人協作、要長期維護,「氛圍」就必須讓位於工程規範。
再來看看適用主體,很多人解讀 Vibe Coding 時,大多忽略了一個核心前提——Karpathy 的技術背景。他的描述中,「我完全沉浸在靈感之中,擁抱指數級增長,甚至忘記代碼的存在」,是一個本身理解代碼的人,選擇信任 AI、不逐行審閲差異的狀態。
「我直接用 SuperWhisper 和 Composer 對話,幾乎不用碰鍵盤。」卻意味着能夠準確地描述技術需求。
「所以我只能想辦法繞過它,或者提出一些隨機的修改。」説明一當出現 bug 時,他能夠憑經驗進行快速地糾錯。
這樣的能力,源於 Karpathy 近 20 年的深度學習研究積澱,源於他在特斯拉自動駕駛系統的工程實踐,更源於無數行親手編寫的代碼積累。
這兩個維度的限定——有界的場景,有專業壁壘的從業人員——構成了 Vibe 的完整語境。
它們共同指向一個事實:Vibe Coding 是有技術判斷力的人與 AI 協作的鬆弛狀態,它能大幅降低入門門檻,卻不是無需任何基礎就能長期走通的編程捷徑。
為什麼「隨便説説就能寫代碼」的誤讀能流傳如此之廣?
一方面,技術行業太累了。一位業內朋友表示,2024 年的開發者們正處於一種集體倦怠中——需求永遠做不完、技術棧永遠學不完、AI 還在不斷渲染「替代焦慮」。
另一方面,「Vibe Coding 不需要懂代碼」,在外界看來,是極具傳播力的營銷商機,彷彿找到了普通人也能跨界做開發的流量密碼。
它同時迎合了外界的幻想與業內的情緒,自然一傳十、十傳百,迅速火出圈。
但歷史反覆證明,工具越強大,對使用者的「元能力」要求越高。Photoshop 讓修圖民主化了,但頂級修圖師和普通愛好者的差距反而拉大了;抖音讓視頻創作零門檻了,但專業編導和隨手拍用户的敍事能力鴻溝依然存在。
Vibe Coding 也是一樣。它消除的是語法記憶的負擔,但放大了問題拆解、系統設計、質量判斷的重要性。
3、Vibe coding 的三次死亡
Karpathy 的推文發出後,Vibe Coding 這個詞迅速出現在各大 AI 工具的官方表達和產品定位中。對於當時競爭激烈的 AI 編程賽道而言,這個詞幾乎是從天而降的禮物——他們正迫切需要一個好記又有傳播力的文化符號,來定義自身的產品調性,並以此展開規模化的推廣與營銷。
Replit 在 2025 年 3 月發佈官方博文《What is Vibe Coding?》,將 Vibe Coding 作為其核心產品敍事的組成部分,後來在 5 月更宣稱自己是「the world’s best vibe coding history feature」,直接將品類競爭口號與這個詞綁定。
而在 Lovable 這邊,相關傳播則圍繞低門檻開發展開:先是有用户在 X(原推特)發佈推文,以「with no deep coding skills required」為宣傳語並附帶 Lovable 邀請鏈接,這句話隨後被多個賬號複製引用,成為其常見介紹文案。
2025 年 4 月 25 日,Lovable 官方正式推出 Lovable 2.0,明確主打面向 no-code App Builders 的產品定位;
在其官方社區中,不少創作者發佈的開發教程也紛紛以「no coding、零代碼、零基礎上手」為亮點,將低門檻的標籤塑造得格外直白。
第三方平台上,Udemy 隨即上線了《Vibe Coding with Replit AI – Build Real Apps Without Coding》付費課程,精準踩中這一營銷風口,帶動相關內容迎來爆炸式傳播。
原本描述一種特定工作方式的詞,在資本、產品和內容平台的層層包裝與複用下,轉而成為一種產品能力的背書。
當一個詞變成營銷工具的時候,它的精確含義就開始模糊。營銷語言天生追求最大化吸引力,而不是最大化準確性。
「Vibe Coding Tool」就此成為產品品類標籤,這個詞在各類頁面、YouTube 教程標題、社交媒體推文裏被快速引用和複製。
更大的問題隨之而來。
當 Vibe Coding 開始在非技術人羣中傳播,它攜帶的那個隱含前提——「你需要有技術背景,才能安全地使用這種方式」——被完全丟失了。
詞語的民主化,本質上是對詞語的稀釋。
這種稀釋的結果,在數據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記。
2025 年 3 月,Y Combinator 管理合夥人 Jared Friedman 公開披露:
在 W25 這一批 YC 創業公司中,有四分之一的初創團隊表示其 95% 的代碼都是 AI 生成的。
「這些創始人並不缺乏技術背景,過去也能從零開始編寫產品,但如今,他們更願意直接把絕大部分編碼都交給 AI。」
這一數據迅速被多方引用,並被包裝成為「Vibe Coding 正在重塑創業者方式」的依據。資本隨即聞風而動、瘋狂湧入。
Lovable 在 2025 年 7 月估值 18 億美元,到同年 12 月完成 3.3 億美元 B 輪融資時,估值已飆至 66 億美元;
Cursor 則在 2025 年 11 月完成 23 億美元融資,估值達到 293 億美元;
OpenAI 更是在 2025 年 5 月傳出以約 30 億美元收購 Windsurf 的談判消息,儘管最後交易失敗。
Vibe Coding 宛如一把「乾柴」,瞬間點燃了整個 AI 編程賽道的投資狂熱,單筆融資屢破紀錄、獨角獸估值輪番刷新,資本市場對這一新範式的追捧達到頂峯。
然而,這場聲勢浩大的「Vibe Coding 創業潮」,真實效果究竟如何?
現實很快呈現出一種不同的景象。
2025 年 7 月下旬,SaaStr 創始人 Jason Lemkin 在 X 平台發表了一篇帖子:
他在使用 Replit 的 AI Agent 進行「vibe coding」實驗時,已明確下達「代碼凍結」指令,禁止修改代碼和操作數據庫,但 AI 仍直接刪除了生產數據庫,導致 1206 名高管、近 1200 家公司的業務數據被清空。
Veracode 隨後於 7 月底發佈的《2025 年 GenAI 代碼安全報告》中顯示,在對 100 多個 LLM 模型進行的真實編程任務測試中,近半數 AI 生成代碼未能通過安全檢測。
實際情況顯而易見,進來的人確實更多了,但跑通的比例,遠沒有宣傳時描述的那樣樂觀。
再回頭細讀 Karpathy 的這條原始推文就能發現:
他通篇都在描述過程細節,可一落到結果上,用詞卻全是「還算」「大部分」這類留有餘地、並不絕對的表達。
這意味着,他並不認為最終的結果有多可靠、多安全、多適合交付給用户。
當一個有經驗的技術專家在敍述「自己的項目」時,心裏默認着一套對結果的評估標準——出了問題可以丟掉,也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影響。過程的信任感,建立在對結果的低期望和可接受風險之上。
但這個前提,在傳播鏈中徹底斷裂了。
當 Vibe Coding 被視作一種生產方法論推廣給非技術背景的創業者,他們學到的只是那套過程:靠語音指令驅動 AI、全部接受 AI 輸出、遇到問題讓 AI 修,卻沒有人告訴他們需要對結果負什麼責任,以及如何評估結果的質量。
一個過程導向的描述,被無損地移植進了結果導向的場景,於是不可控的安全事故接連發生。
到 2025 年下半年,這批依賴 AI 快速構建的產品開始密集暴露安全漏洞和質量問題,並引發行業廣泛討論。
「Vibe Coding Hangover」的説法在開發者社區廣泛流傳。
Vibe Coding 的三次死亡——從概念誕生,到營銷狂歡,再到信譽崩塌。這背後的根源在於,「流程跑通了」和「結果可信賴」是兩件不同的事。
Karpathy 本人當然知道這個區別,他的個人項目壞了可以重來,但當同樣的過程被複制進一個存儲着用户隱私或生產數據的系統時,這個區別就變成了代價。
4、Karpathy 的補救
Karpathy 本人並不是一個沉默的旁觀者。
Vibe Coding 出圈後,他多次在 X 上發聲,明確區分了「AI 輔助開發」和「無腦 Vibe Coding」。他也十分認同 Simon Willison 的觀點:
「並非所有 AI 輔助編碼都是 Vibe Coding。」前者是一種方式,後者是一種責任。
2025 年 6 月,他在一次演講中提出了「軟件 3.0」的概念,試圖給 AI 時代的編程重新定框架,強調的是「人與 AI 的協作」,而不是「人把工作完全甩給 AI」。
但一個詞一旦出圈,創造者的糾偏聲音往往是最小的那一個。
2026 年 2 月 5 日,距離那條原始推文整整一年,Karpathy 發佈了他的週年回顧長帖。
在這條告別貼中,他親手「殺死」了 Vibe Coding。
他明確表示,「Vibe Coding」這個詞對於 2026 年的 AI 編程現狀來説已經過時,並提出了新術語:「Agentic Engineering」。
Karpathy 在帖子中説,「新的默認模式是,你 99% 的時間不在直接寫代碼,而是在協調執行代碼的代理並充當監督者。」Agentic,是智能體在執行;而 Engineering,是工程師的責任不能消失。
Karpathy 放棄這個詞,不是心血來潮,而更像一種既定的擔當。
Karpathy 是全球 AI 領域信用背書極高的專家之一——OpenAI 創始團隊核心成員、前特斯拉 AI 高級總監、深度學習與計算機視覺領域的頂尖研究者。
他的名字和 Vibe Coding 的強綁定,意味着每一個打着 Vibe Coding 旗號出現的爛項目、安全事故、誤導內容,都在稀釋他多年積累的技術公信力。
從他的實際行動可以看出,他對這種綁定顯然是「不自在的」。無論他是否願意承認,這種主動糾偏的行為本身,就説明他感受到了某種不願被隨意代表的壓力。
要理解這一層,需要先了解 Karpathy 在 Vibe Coding「走紅」之前一直在做什麼。
2022 年 8 月,他在 YouTube 上發佈了「Neural Networks: Zero to Hero」系列課程,從數學基礎出發,一行一行代碼地帶着觀眾從零構建神經網絡。
這個系列的 GitHub 倉庫積累了數萬 star,配套 YouTube 視頻播放量也達到數百萬。
這套課程的核心理念是:不依賴高階框架,而是從底層手動實現深度學習、激活、優化等,讓用户真正深刻理解機制。
2024 年 7 月,他在離開 OpenAI 後創辦了 Eureka Labs,一種 AI 原生的新型學校。
他所創立的 Eureka Labs,推出的首款產品 LLM101n,正是這樣一門課程:它不只是教你「如何使用 AI」,而是引導你親手訓練自己的 AI 模型,從根源上弄懂 AI。
如果把這兩件事情連在一起,會發現一個相當清晰的信號:Karpathy 一以貫之的職業信念,是幫助人們真正理解事物的本質——無論是神經網絡的底層原理,還是 AI 的內在運行機制。
在這個背景下,外界對 Vibe Coding 廣為流傳的誤解——把它等同於「不用學代碼」,與 Karpathy 近年來持續在做的事情完全背道而馳:
一個是在宣揚捷徑、工具與即用即走;另一個是在強調理解、原理與底層能力。
這兩者不只是風格不同,而是在人該如何與 AI 共生、如何面對技術這件事上,指向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如果他不介入,他的沉默會被解讀為對這種淺層化、功利化解讀的默許。
2025 年下半年以來,AI 編程工具已進入全面普及階段。全球已有數千萬人藉助 AI 編寫代碼,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使用者,難以有效判斷 AI 生成代碼的質量與安全性。
在今年年初這個時間節點,Karpathy 選擇用 Agentic Engineering 來替代 Vibe Coding,本質上是在做一件事:
把「責任」這兩個字,重新放回 AI 時代的軟件開發話語體系裏。
5、AI 時代下的概念通脹
Vibe Coding 的故事,只是一個開始。
回看這個詞的完整生命週期,我們會看到一種在 AI 時代極具代表性的傳播範式:
精準描述——病毒式擴散——營銷稀釋——誤導濫用——風險顯現——重新糾偏。
這並非 Vibe Coding 獨有的命運。
看看「AI Agent」——你能在大部分 AI 產品的宣傳文案裏看到它。
原本它指的是具備自主規劃、工具調用、多步推理、持久記憶與環境交互能力的系統。
可現在,大量產品把簡單的聊天界面、單步工具調用,甚至普通的智能客服,都匆匆包裝成了「AI Agent」。
看看「AI Native」——它原本指從底層架構、數據邏輯到交互方式,全程以 AI 為核心設計的系統。可如今,這個詞早被泛化為:只要接入一個大模型 API、加了個 AI 功能,就能稱之為 AI Native。
再看 LLMOps、Prompt Engineering…… 每一個專業概念,從被嚴謹提出到被廣告文案消費,所需的時間越來越短。
概念通脹,正是 AI 時代的一種獨有的病症。
在這個技術迭代速度遠超公眾理解速度的時代裏,市場力量天然傾向於把詞語的使用範圍最大化,把准入門檻最低化,把責任邊界最模糊化。
Karpathy 試圖用「放棄一個詞、創造一個新詞」的方式,對抗這股浪潮。
這既值得尊重,卻也令人無可奈何。
畢竟,「Agentic Engineering」這個詞,已經開始在大量 AI 敍事裏出現了。
在這個時代,凡是被研究者精確定義的概念,一旦出圈,就可能走向「死亡」。
不是詞語本身死了,而是詞語的精確性死了。一個詞可以無處不在,同時也可以意義空洞。
Karpathy 大概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一點。他在造出「Agentic Engineering」的同時,或許已經預見了它的命運。
但他仍然選擇這麼做。
也許,這才是他真正想傳遞的東西——不是一個詞語,而是一種立場、是一種對於技術本質的堅守:即使概念會通脹、即使詞語會被玩壞,仍然值得不斷地去定義、去糾偏、去區分「有責任的使用」和「甩鍋式的依賴」之間的邊界。
技術的世界裏,命名權不只是話語權,也是責任歸屬的標誌。
Karpathy 槍斃了 Vibe Coding。但他真正要殺死的,是那種把「好用」當成「免責」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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