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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爾保險股東對富江的過度解讀

那種宣稱要將一件事物完全佔有的衝動,在某些人眼中呈現出一種悲劇性的壯美;在另一些人看來則不過是赤裸的病態。
看似是審美判斷的分歧,剝開其肌理,會發現背後其實是人類存在最為根本的困境:我們與所欲之物,究竟該以何種關係相處?
人們談論佔有,從來不是物本身。那種看到喜歡的東西就想佔有的慾望,往往並不因為那物有多麼值得擁有,而在於佔有的行為本身如何暫時性地彌合了自我與世界的裂縫。
人類意識的結構天然製造着一種分離感。人既在世界之中,又與世界相對而立。
這種既參與又分離的雙重性,構成了存在的基本悖論。説我想要這個的時候,潛台詞其實是我與這個之間有一道鴻溝,而佔有可以填平它。
然而,佔有真的能填平這道鴻溝嗎?
那些宣稱得不到就想毀掉,毀不掉就想辦法據為己有的人,或許沒有意識到自己正陷入一個永恆的兩難困境:佔有即別離。當我們真正佔有一件東西時,無論通過購買、權力還是暴力,我們佔有的其實只是那物的軀殼,而非其存在。
一隻被關在籠中的鳥,一朵被摘下插在瓶中的花,一個被強迫挽留的人,當人們以佔有的方式將它們納入自己的世界,實際上已經殺死了它們最值得佔有的那部分:自由、生命和獨立的存在本身。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這樣的引述本身已是一種危險。六祖惠能強調不立文字,因為任何言説都可能成為新的執著對象。
關於佔有的討論一旦落入語言,便也成了另一種形式的佔有:企圖用概念和理論來佔有真理。甚至那種以噁心相稱的道德反應,看似決絕,實則也可能構成了另一種執念。
當人對某種行為投以強烈的道德厭惡時,其實已被那種行為所牽制,甚至可能在無意識中分享了其基本預設:那物確實值得被佔有,只是方式令人不悦。
人類文明史上,偉大的精神傳統都在回應這個關於佔有的根本問題。《會飲篇》,愛的階梯是一個從佔有到超越的轉化:不再試圖佔有具體的美麗事物,而是通過對美的沉思,超越個體存在的侷限。老子説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莊子講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都是試圖消解那個妄圖佔有的我。禪宗無念、無相、無住,則徹底否定了任何執著的可能性。
人類文明的全部歷史,幾乎就是一部佔有的歷史。從佔有工具、土地、資源,到佔有權力、知識、意義。人們甚至將佔有內化為思維的基本範疇:這是我的觀點,那是你的立場;這是真理,那是謬誤。
佔有不僅是我們與世界的關係,也是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那個瘋狂地想要完全佔有某物的人,不過是人類處境的極端體現者,而非偏離者。他的瘋狂之所以可能被某些人視為美,正是因為它以最赤裸的方式揭示了人類存在的根本困境:既要與世界合一,又要保留自我;既渴望完全融入某物,又不願在融入中消失。這種張力本身就是悲劇性的,而悲劇,是美的一種古老形式。
可是,人終究不能停留在對這種瘋狂之美的欣賞中。因為這種欣賞本身,很可能只是另一種形式的佔有。用審美態度佔有了那個瘋狂的人及其瘋狂,將其轉化為精神消費的對象。對佔有之瘋狂的讚美與譴責,也許並無本質區別,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佔有着對佔有的評判。
出路何在?在不應語的那個不應之中。
不是對佔有問題保持沉默,而是意識到,任何言説都可能陷入另一種佔有。超越不在於找到關於佔有的正確答案,而在於徹底質疑問題本身:為什麼我們總是以佔有來思考與世界的關係?
那個想將事物分割成無數份也要據為己有的人,或許不會想到,當他真的將事物分割成無數份時,那事物早已不是他最初想要佔有的那個了。而對事物最徹底的佔有,是放手讓它成為自身。
一朵花開在曠野,遠遠觀賞而不去採摘;一個人自由來去,靜靜相伴而不去挽留;一種思想在心中升起,細細體察而不去執著。在這種不佔有中,人反而以最深刻的方式參與了事物的存在。
那種瘋狂的佔有慾,在某種意義上確實是美的,它以扭曲的方式映照出人類超越自身的渴望。
只是這種美,是一種需要被治癒的美,就像高燒是身體對抗疾病的壯烈景象,雖有其壯,卻終究是病。簡單的道德判斷,會讓人錯失對人性深處的洞察。唯一不落兩邊的態度,是看到這種佔有之瘋狂的必然性與悲劇性,既不為之美化,也不為之噁心,而是以某種慈悲的眼光看待那個在佔有慾中掙扎的人。他不過是誤將佔有當成了合一,誤將控制當成了愛。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佔有的對象是夢,佔有的行為是幻,佔有者自身,又何嘗不是泡影?
在這如夢如幻的存在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佔有什麼,而是如何以不佔有之心,全然地去體驗、去感受、去參與這個永遠無法被佔有的世界。
當人們在深夜凝視星空,那一瞬,整個宇宙都為之所有,而又什麼都沒有佔有。
這才是最美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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