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斯潘逝世——充滿榮光與爭議的百年人生

2026 年 6 月 22 日，前美聯儲主席艾倫 · 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去世，享年 100 歲。

他做了 19 年 Fed 主席——1987 到 2006，5 屆任期，跨 4 任總統。這是美聯儲歷史上任期最長的紀錄之一。在過去幾十年裏，很少有人能像格林斯潘那樣，以一己之力影響全球資本市場的運行邏輯。他既在上世紀九十年代美國經濟大穩健期內被人稱為"Maestro"，又在 08 年金融危機後被罵成罪魁禍首。

回過頭來看，他真正塑造世界的，是 4 個具體決定。這 4 個決定的影響，今天還在運行。

美聯儲救市起源

1987 年 10 月 19 日，道瓊斯指數當天下跌 22.6%——美股史上最深的單日跌幅，比 1929 年大蕭條觸發那天還深。第二天早上 8 點 41 分（開盤前），美聯儲發了一份只有一句話的聲明：

"The Federal Reserve, consistent with its responsibilities as the Nation's central bank, affirmed today its readiness to serve as a source of liquidity to support the economic and financial system."

“美聯儲作為國家中央銀行，它已做好準備，隨時提供流動性，以支持經濟和金融體系。此舉符合其職責。”

61 歲的 Greenspan，彼時剛剛上任 2 個月。

那一份聲明之後，Fed 開始大規模買回購、買債、注資。基準利率從 7.3% 一路壓到 6.5%。市場沒有再崩。

這是歷史上第一次美聯儲主動出手"接住"股市崩盤——這個動作後來被冠了一個名字：Greenspan Put（格林斯潘看跌期權）意思是：以後市場每次大幅下跌，參與者都默認 Fed 會出手。"政府兜底"的預期從此進入資本市場定價模型。

今天我們討論的"美聯儲救市""量化寬鬆""市場預期 Fed 轉向"——所有這些概念，源頭都在 1987 年 10 月 19 日那一句話裏。

非理性繁榮

到 1996 年，他已經做了 9 年 Fed 主席。

1996 年 12 月 5 日，他在美國企業研究所（AEI）發表晚宴演講。講到資產價格時，他説了一句後來載入金融史的話——

"How do we know when irrational exuberance has unduly escalated asset values?"

中文常翻成"非理性繁榮"——人們什麼時候才能意識到資產價格已被非理性的狂熱不當推高？

第二天，全球股市集體下跌。日經跌約 3%、香港跌約 3%、倫敦跌約 4%——一個 Fed 主席的一句話，讓全球市場震一下。

但接下來 4 年，格林斯潘什麼都沒做。利率沒大動。監管沒收緊。1997 年到 2000 年納斯達克漲了 4 倍。2000 年 3 月泡沫破，納斯達克 2 年裏跌 75%。後來很多人會指着 1996 年那段視頻問——你既然 1996 年就警告了，為什麼不下場管？

格林斯潘後來在回憶錄裏的解釋是——中央銀行不該用利率工具去刺破資產泡沫。他相信泡沫破了之後用寬鬆貨幣政策來救——這是 1987 年那次讓他相信的事。

這種"出問題再救、不預防"的哲學，叫做"Asymmetric Monetary Policy"（非對稱貨幣政策）。

它在 1996-2000 年沒攔住互聯網泡沫，還在 2004-2006 年釀成了更大的事。

超低利率時代

2001 年互聯網泡沫破裂，美國進入輕度衰退。

格林斯潘選擇激進降息——基準利率從 2000 年的 6.5% 一路砍到 2003 年 6 月的 1%——這是當時 45 年來美國最低利率。利率 1% 的環境維持了整整 3 年。

直接結果是：借錢成本史上最低。房地產市場被這個利率水位完全點燃。從 2002 到 2006 年，美國房價指數漲了約 60%。次級抵押貸款（subprime mortgage）從一個邊緣產品變成主流——因為利率太低，銀行只能向信用更差的人放貸才能賺到利息。

衍生品市場也爆炸式擴張。CDS 市場從 1 萬億美元長到 2007 年的約 62 萬億美元——這是格林斯潘任內堅持"衍生品自我監管即可"原則的直接後果。

2006 年 1 月 31 日，格林斯潘從 Fed 退休。繼任者伯南克接手時，房地產泡沫已經在最後階段，但還沒破。

19 個月後，2007 年 8 月，次貸危機正式爆發。2008 年 9 月，雷曼破產。

國會質詢

2008 年 10 月 23 日，格林斯潘已經退休 32 個月。

他被叫到國會眾議院政府改革委員會作證。質詢他的是 Henry Waxman 議員，一個長期批評他政策的人。

這場聽證會的畫面很有名——格林斯潘戴着粗框眼鏡，面色凝重。

Waxman 問他：他的自由市場意識形態，是不是把他推向了錯誤的決定？

格林斯潘沉默了幾秒。然後回答：

"Yes, I found a flaw. I don't know how significant or permanent it is, but I have been very distressed by that fact."

“是，我發現了一個缺陷。我不知道這個缺陷有多重要、多持久。但這件事讓我深感不安。”

緊接着他又説：

"I made a mistake in presuming that the self-interests of organizations, specifically banks and others, were such that they were best capable of protecting their own shareholders and their equity in the firms."

“我錯了——我曾以為機構（特別是銀行）的自利會讓它們最有能力保護股東和公司資產。這個假設是錯的。”

這是過去 50 年裏全球貨幣政策史上最戲劇化的一次公開認錯。一個曾經被稱作"Maestro"、連續 4 任總統都重用的美聯儲掌門人，在 82 歲那年，公開承認他用了 40 年構建起來的世界觀是有缺陷的。

3 年後，美國金融危機調查委員會（FCIC）正式把 Greenspan 列為 2008 危機的主要責任人之一。

6 月 22 日，Greenspan 走了。只是他設的那套規則還在跑——"市場跌了，Fed 會救"——這條規則在 2008 救華爾街用過、在 2020 救疫情用過、在 2023 救硅谷銀行也用過。

他這一生最大的貢獻是把"市場預期 Fed 兜底"刻進了全球資本主義。他這一生最大的爭議也就是美聯儲因此被困在一個"出問題就只能寬鬆"的位置上，到今天 19 年過去了，還沒走出來。

那個時代，是他親手建的。

他走了。那個時代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