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銀行的業績快報，歷來是中國金融系統冷暖的最敏感温控器。 截至 3 月 9 日，已有 12 家 A 股上市銀行密集披露了 2025 年業績快報，在這份初步名單中，絕大部分銀行依然保持歸母淨利潤正增長。 將成績單置於更宏大的經濟座標系中審視，反差感極其強烈： 2025 年，銀行業面對前所未有的複雜環境，貨幣政策逆週期調節下，LPR 多次下調疊加存量房貸利率集中調整，實體與居民融資成本持續壓降，同時債市收益率單邊下行，極大限制了金融市場業務回報空間。 資產端，地方化債進入深水區，大量高息城投非標資產面臨降息展期，房地產深度調整，傳統擴表路徑實質性受阻；而負債剛性與資產收益下行劇烈碰撞，也使得全行業淨息差普遍承壓。 寒氣之中，這批 “早鳥” 銀行交出的答卷為何依然堅挺？ 答案隱藏在利潤表的水面之下。 銀行業盈利邏輯已根本性切軌，規模信仰徹底失效，不可逆地進入高度分化的 “結構時代”。 這 12 份快報不是行業繁榮的縮影，而是銀行向區域、客羣、存量要效益的微觀樣本。 區域 Beta 銀行資產負債表，本質上是地方實體經濟的鏡像。信貸需求疲軟週期裏，身處高活力經濟腹地本身就是護城河。 信風注意到，在 12 家已披露業績的上市銀行中，城商行利潤增速顯著領跑：青島銀行以 21.66% 的歸母淨利同比增速居首；齊魯銀行緊隨其後，增速達 14.58%。 兩家山東本土銀行的高增，絕非偶然的財務調節或基數效應，而是建立在極其堅實的實體經濟支撐之上。 上海金融與發展實驗室首席專家曾剛對信風表示，經濟活躍地帶中小銀行的亮眼業績，本質上是區域產業升級與經濟結構性紅利的投射。 郵儲銀行研究員婁鵬飛同樣指出：“山東、長三角城農商行表現亮眼，主要得益於區域經濟韌性。農商行深耕本地，對區域產業結構和客户需求有較好理解，政策支持也有利於其發展。” 近幾年來，山東省 GDP 保持穩健增長，並於 2025 年首次突破 10 萬億元，以 5.5% 的增速成為北方首個躋身 “十萬億俱樂部” 的經濟大省； 信風梳理發現，截至 2024 年末，上述兩家銀行的 5 年歸母淨利年複合增長率、總資產年複合增長率，均處在北方上市銀行前列。 將視線南移，長三角地區的城商行同樣表現出了可觀的業績韌性： 其中，杭州銀行 2025 年實現歸母淨利 190.30 億元，同比增長 12.05%；寧波銀行實現歸母淨利 293.33 億元，同比增長 8.13%；南京銀行實現淨利潤 218.07 億元，同比增長 8.08%。 江浙一帶密集的專精特新企業、成熟的半導體及生物醫藥產業鏈，為當地城商行提供了源源不斷的信貸活水； 不論是杭州市的數字經濟與智能製造，或是寧波市的專精特新 “單項冠軍” 企業集羣，均展現出了穿越週期的接單與盈利能力。 這種高景氣度的微觀個體對沖了傳統行業萎縮，帶來了資產規模的穩健擴張，更在一定程度上支撐了資產端的風險定價，使得這些本土銀行在息差保衞戰中擁有了更多的戰略縱深。 相似的劇情在股份行中亦有體現。 信風注意到，各股份行中，浦發銀行實現 10.52% 的利潤躍升、中信銀行錄得 2.98% 增長；對比之下，招商銀行、興業銀行增速回落至 1.21% 和 0.34%，華夏銀行則為負增長。 這種內部摺疊，也映射出全國性銀行正向高景氣區域 “收縮戰線”： 浦發銀行重拾增長的核心動作之一，正是繼續強調長三角腹地的重要性，例如強化頂層設計，升格 “長三角一體化示範區管理總部” 為 “長三角一體化管理總部”，統籌對長三角區域分行差異化資源配置； 同時新建對公業務黑白名單，以分行為單位調研行業、區域，給予白名單客户充分授權、逐步清退黑名單企業業務，計劃用 3-5 年時間進一步提升信貸資產質量。 股份行下沉 相比於深耕一隅便能吃透區域紅利的城農商行，資產規模更龐大、業務觸角更廣的全國性股份制銀行，面對的挑戰更為複雜。 如果缺乏特定區域的絕對產業紅利，大型商業銀行還能向哪裏要利潤？ 業績快報體現出的第一個答案是：向歷史存量要效益。 宏觀週期更迭與去槓桿深入，早年粗放擴表留下的高風險資產讓部分銀行背上沉重包袱，如今，歷史包袱的出清進度，直接決定了當期利潤的釋放彈性。 不可忽視的還有零售資產的存量洗表。 在居民收入預期波動的背景下，過去幾年狂飆突進的信用卡與消費貸業務，迎來了不良率的階段性抬頭，部分商業銀行選擇主動收縮高風險零售敞口，加大對存量不良資產的催收與核銷力度。 以浦發銀行為例。 作為近年來處於轉型深水區的股份行代表，該行的業績軌跡演繹了典型的 “化險築底到觸底回升” 邏輯； 前些年，面對早年業務擴張留下的不良資產包袱，浦發銀行進入了痛苦的 “深蹲期”，通過嚴格的資產質量分類進行大刀闊斧的調整。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為應對歷史不良資產，浦發銀行不得不計提鉅額信用減值損失，極大吞噬了當期營業利潤。 而當增量不良放緩、存量風險基本出清時，銀行無需再用高昂的當期利潤去填補撥備窟窿。 此前積攢的超額撥備，此時便轉化為調節利潤的 “蓄水池”，哪怕息差承壓導致營收平緩，利息淨收入的企穩也能順暢轉化為賬面淨利潤的強勢反彈，呈現極其典型的週期底部困境反轉邏輯。 10.52% 的利潤躍升背後正是資產質量的全面夯實，2025 年末浦發銀行不良貸款率降至 1.26%，撥備覆蓋率升至 200.72%。 第二個答案則是，繼續向下沉市場尋找增量。 例如，浦發銀行明確提出適度下沉經營網絡，實質性動作體現在對旗下村鎮銀行的吸收改制； 納入總行後的村鎮銀行風控模型與信貸資源配置能力顯著提升，也成為了母行在縣域市場更具戰鬥力的業務抓手。 招商證券分析師王先爽則指出，浦發銀行當前推行的 “五大賽道” 中的科技、供應鏈與普惠，均體現公司對公端下沉、拓展中小型客户的轉型思路。 地方行 “吃透區域” 股份行可以通過甩掉歷史包袱、向高景氣區域收縮來穩住陣腳，但對於更多體量有限的城農商行等中小銀行而言，真正的生存危機正來自於大行的 “降維打擊”。 優質資產稀缺當下，區域紅利正被大行擴張加速抹平。 曾剛認為，純粹的區位優勢具有易逝性，極易被大型金融機構的跨區域擴張所稀釋。 尤其在省屬大型國企、優質城投項目以及大型基建的信貸投放上，價格戰已經白熱化； 其中，大行依託低負債成本優勢，在優質客户爭奪上往往給出極低貸款利率。而在這場價格戰中，中小銀行若盲目跟進，則會直接面臨息差被擊穿的風險。 對此，婁鵬飛認為 “吃透區域” 對中小銀行是大勢所趨，面對大型銀行憑藉資金成本優勢下沉，中小銀行必須發揮 “人緣、地緣” 優勢深耕縣域市場。 曾剛亦表示，中小銀行需將長期紮根地方獲取的非標準化 “軟信息”，系統化提煉為高壁壘的本土風險定價模型，從單一資金供給方升級為綜合產業金融生態服務商。 主動放棄頭部內卷、做實下沉客羣成為突圍必選項。 2025 年，蘇農銀行歸母淨利潤同比增長 5.04%，不良貸款率壓降至 0.88%； 這是該行推進網格化營銷戰略的成果，通過深度切入本土紡織、裝備製造等小微企業供應鏈，蘇農銀行精準掌握企業真實經營狀況，將大行無法覆蓋的長尾客羣轉化為優質資產。 齊魯銀行維持 14.58% 的利潤增速時，低不良率也控制在了 1.05%； 這背後，是該行將縣域金融作為拉動規模與利潤的核心引擎，創設現代農業及縣域新市民專屬信貸產品，縣域貸款增速連續跑贏全行。 但曾剛同時強調，下沉絕非粗放擴表。 “基層客羣往往缺乏標準抵押物，這要求金融機構必須建立高度貼合本土實際的產品矩陣、差異化的授信機制以及敏捷的貸後管理體系，以精細化運營對沖下沉相伴隨的信用風險。” 曾剛表示。 弱區域的防禦 需承認的是，資本市場的鎂光燈始終存在倖存者偏差。 很多未發佈業績快報的上市銀行，真實業績表現可能遠不及市場預期； 而在光鮮亮麗的 A 股舞台之外，還有數量龐大的未上市中小銀行，以及深處弱勢區域的基層金融機構，它們正在經歷一場極其嚴峻的生存挑戰。 當區域 Beta 不再是紅利，缺乏內生造血能力的中小銀行面臨的不再是盈利指標考核，而是活下去的底線防禦。 對此，婁鵬飛認為 “區域經濟疲軟地區中小銀行需要從追求規模擴張轉向 ‘小而美’ 的社區銀行定位，大力發展中間業務，通過科技手段提升風控能力，並通過區域整合優化資源配置。” 實操層面，這些機構正展現出極其務實的防守姿態。 一是徹底放棄全能型銀行幻想，聚焦單點擊穿。 在產業凋敝地區，銀行只能將有限信貸資源極致聚焦於本土僅存的特色產業及供應鏈；例如，資源型省份城商行僅服務大型煤炭有色企業，農業大省完全綁定農牧龍頭。 曾剛表示，此類中小銀行的首要策略正是實施極致的細分市場聚焦，精準錨定特定的特色優勢產業或供應鏈節點，打造垂直領域的專業化金融服務壁壘，形成錯位競爭格局。 二是極致降本，保住生命底線。 為避免息差倒掛，銀行強行壓降高成本定期存款，拒絕吸收長期昂貴資金，換取負債結構輕型化，運營端則大規模裁撤低效偏遠網點、精簡冗餘人員，壓降成本收入比。、 對此，曾剛建議中小銀行可藉助金融科技賦能實現管理模式的輕量化躍升，彌補科技投入短板，提升管控效能。 三是抱團取暖，構築最後的防線。 當單一機構體量無法吸收區域信用風險衝擊時，行政性重組頻繁上演，如今多地省級農商行相繼掛牌，省聯社深化改革，將深陷泥潭的基層法人組建統一法人，用更大資產負債表對沖局部風險爆點。 曾剛表示，積極尋求市場化的兼併重組是化解風險、實現突圍的重要選項。通過機構間整合實現 “減量提質”，完成向質量效益驅動的戰略轉型。 值得注意的是，12 份快報只是冰山一角。 單純依靠牌照壟斷躺贏的時代徹底落幕，存量經濟時代，未來銀行業態極其純粹： 要麼在強勁區域深度綁定實體賺取確定性紅利； 要麼在承壓區域經歷痛苦重組涅槃，在極致降本增效中尋找生存空間。 存量肉搏中，精細化的資產定價能力、敏鋭的下沉風控模型及穿透週期的歷史風險識別能力，將成為每一家金融機構在這個摺疊時代裏，唯一緊握在手裏的通行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