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興業銀行而言,2025 年的成績單裏沒有奇蹟,只有存量博弈下的斷腕與重塑。投射在財報表層,該行核心指標呈現出平緩態勢:全年營業收入 2127.41 億元,歸母淨利潤 774.69 億元,同比增速分別僅為微弱的 0.24% 與 0.34%。習慣了高增長的資本市場,極易將這種表現誤判為寒冬下的被動躺平,但在剛落幕的業績説明會上,面對息差收斂與資產荒的夾擊,管理層傳遞出的卻是跨越週期的定力。董事長呂家進直言,當下的興業銀行兼具 “收益性與防禦性的雙重價值”。為平抑市場在轉型陣痛期的預期波動,興業銀行祭出了 31.02% 的現金分紅,而在防守底色之下,其 11.09 萬億的資產大盤並未停滯,而是在水面下進行着深度的底層騰挪。這場騰挪勾勒出一場系統的重構,而要透視興業銀行當下的基本面,需要釐清三條線索:其一,微增的利潤反映了真實的資產出清,涉房與城投等存量包袱正被加速做實;其二,千億信貸資金正從舊週期中退出,切換至萬億體量的科技與綠色新底座;其三,伴隨着 AIC 牌照的落地與數智化底座的構築,興業銀行試圖打破傳統銀行依賴 “吃息差” 的敍事邏輯。呂家進的一段覆盤構成了這場主動變革的註腳:“我們堅持做難而正確的事,把握地產、基建、金融舊三角循環,向新三角循環的轉化。”對如今的興業銀行而言,向科技與數智化的縱深挺進,已絕非戰術層面的修補,而是一場底層邏輯重構。資產表的底線防守作為底層重構的必經之路,興業銀行的盈利基石正在經受考驗。2025 年,在 LPR 持續下調與宏觀 “資產荒” 的背景下,興業銀行資產端收益水平不可避免地遭遇了整體下行:全年生息資產平均收益率為 3.24%,同比下降 48 個基點;公司及個人貸款和墊款平均收益率為 3.59%,下降 61 個基點。但這並未對該行的收入造成嚴重衝擊——2025 年,該行利息淨收入仍實現 0.44% 的正增長,達到 1487.52 億元。支撐這一微增的,是負債端成本的有效壓降與 “以量補價” 策略的生效。一方面,是興業銀行存款端嚴格的負債管控:企金存款付息率壓降 34 個基點至 1.59%,零售存款付息率亦下調 31 個基點至 1.80%。通過強化織網工程與同業結算存款的沉澱,該行在低成本資金的爭奪中穩住基本盤,儘管淨息差進一步收窄 11 個基點至 1.71%,但仍高於股份行整體水平 15 個基點。另一方面,則是生息資產的放量直接對沖了縮水的息差:該行總資產規模擴張 5.58% 至 11.09 萬億元,成功 “以量補價”。樞紐注意到,在資產規模放量的同時,興業銀行的底層風險指標仍維持在正常區間,2025 年末不良貸款率為 1.08%,較上年末僅微升 0.01 個百分點。不過,表面平穩之下,特定領域的風險暴露呈現局部放大態勢:一是對公房地產不良率上升 0.45 個百分點至 4.34%;二是地方政府融資平台(城投)不良率攀升 2.60 個百分點至 6.52%。兩項核心指標的上升,實質上構成了防禦性的出清動作。在地產深度調整和地方化債的宏觀週期下,興業銀行選擇將短期內難以修復的涉房項目與部分弱資質城投債務主動下調分類、計提減值,利用現有的撥備資源和盈利空間,對歷史包袱進行真實確認與消化。截至 2025 年末,該行房地產融資與城投平台債務分別壓降 532.93 億元和 466.43 億元,這兩組數據的下行,標誌着該行正與高度依賴的 “地產 - 基建” 舊週期主動解綁。為了消化削減高收益資產的陣痛與出清歷史包袱,撥備的消耗便成了必付代價——2025 年末,該行撥備覆蓋率由 237.78% 下探至 228.41%。值得注意的是,在加速清理資產負債表的同時,管理層依然兑現了超 30% 的現金分紅。組合動作背後的邏輯是清晰而堅定的:通過 “以量補價” 和降本,穩住底線利潤;再通過高比例的現金分紅向資本市場表態,存量風險正被主動消化,核心盈利能力並未受到根本破壞。對於一家擁有 11 萬億資產的大型商業銀行而言,僅靠防守顯然無法走向未來。當千億計的信貸資金從舊週期的資產中撤出時,如何找到新的容身之所,已成為興業銀行的下一個課題。如何減舊擴新新的容身之所,或在新興產業的信貸需求中。2025 年,興業銀行全年的整體貸款增速為 3.70%。然而在平緩的大盤水位之下,信貸資源正向政策導向的實體經濟領域發生着明顯傾斜;當年末,該行科技金融貸款餘額增至 1.12 萬億元,同比增速達 18.47%;綠色金融貸款餘額達到 1.11 萬億元,同比增速為 19.05%。兩大新賽道的貸款規模雙雙突破萬億大關,且保持着近 20% 的較高增長。這種分化的增速,反映了信貸底座的切換:在傳統信貸需求疲軟的背景下,興業銀行正將資產負債表的擴張引擎,錨定在新能源、新材料、高端裝備製造以及半導體等科技賽道上。但硬幣的另一面是,切換賽道必然伴隨風控邏輯的 “水土不服”。過去,銀行向房地產或傳統制造業放貸,核心看重的是土地、廠房等有形抵押物,這套 “看磚頭” 的重資產風控邏輯,在輕資產、重研發的科技型企業面前往往失靈。為跨越風控鴻溝,興業銀行全面升級了 “技術流” 評價體系:該體系不再唯抵押物論,而是將企業的研發投入、專利數量、核心技術團隊等無形資產轉化為信用評價指標,2025 年該行依託 “技術流” 體系審批的融資金額已突破 1.15 萬億元。從 “看磚頭” 到 “看專利”,底層風控邏輯的重塑,成為了支撐科技貸款增長的制度基石,也幫助銀行在規模增長放緩的邊緣完成了信貸結構的調整。然而,用 1.12 萬億的科技貸款替換掉傳統的涉房資產,雖解了資產 “量” 與 “投向” 的問題,卻難以輕易跨越 “價” 的鴻溝。在當前的信貸市場上,優質科技企業是同業激烈競爭的核心標的,大型科技國企或頭部企業的對公貸款利率已被壓低,甚至一度與存款成本倒掛;而下沉至中小型、初創型科技企業,其自身又天然伴隨較高的市場風險。這意味着,科技貸款的整體收益率,難以與昔日的房地產融資相提並論。在息差僅剩 1.71% 的今天,純粹依賴 “放貸收息” 的傳統模式正面臨盈利天花板,正如副行長曾曉陽在業績會上坦言,中小初創型科技企業更希望得到的是資本支持,如果商業銀行僅以債權介入,不僅要承擔早期發展的高風險,卻只能賺取有限的固定利息。這種風險與收益的不對等,是橫亙在所有謀求科技金融轉型銀行面前的共同難題。面對這一商業模式的瓶頸,興業銀行又將如何突破?數智化成敗向內,通過數智化向運營效率要生存空間;向外,通過綜合化牌照打破單一信貸中介的盈利天花板,這是興業銀行給出的雙線路徑。在當前的存量競爭階段,科技投入的重心已從早期的獲客引流轉向實質的降本增效。2025 年,興業銀行信息科技投入達到 76.14 億元,佔營業收入比重為 3.58%;全行科技人員達 8245 人,佔比接近 14%。在業績會上,董事長呂家進直言數智化轉型是 “生死存亡之戰”,而這筆龐大投入的產出,正逐漸兑現為對風險和運營成本的對沖。例如,智能風控模型對信貸全鏈路的接管,提升了海量分散資產的管理效能,在當前宏觀零售資產質量普遍承壓的環境下,興業銀行仍將零售不良率壓制在 0.88% 的低水位;再比如,AI 技術在客服、編程、營運等中後台環節的應用,平抑了剛性運營成本的擴張,在營收微增的前提下,該行全年成本收入比穩定在 29.56%。但龐大的科技投入,尚未能立刻扭轉整體效能下行的趨勢。過去三年間,興業銀行的 ROE(加權淨資產收益率)從 10.64% 一路下滑至 9.15%,人均創收從 316.71 萬元降至 308.49 萬元,人均創利也從 115.84 萬元降至 112.33 萬元;而 2025 年,以上三項關鍵數據,均未擺脱下行軌跡。這意味着,依靠數智化向管理要利潤的防禦戰雖然穩住了基本盤,但要真正實現全行生產力效能的躍升,依然有較長的路要走。AIC 牌照破壁如果説數智化是立足當下的經營底座,那麼金融資產投資公司(AIC)牌照的落地,則是興業銀行播種未來的一張長線底牌。隨着國家部委進一步擴大股權投資試點,商業銀行參與科技創投的政策通道被打開,興業銀行則成為首家獲批設立 AIC 的股份制商業銀行。2025 年末,興業銀行全資子公司興銀投資在落地後穩步展業,報告期內已完成 68.08 億元的資金投放。AIC 牌照的本質,是賦予了商業銀行名正言順從事直接股權投資的資格;副行長曾曉陽就在業績會上強調,AIC 的設立不僅僅是簡單的牌照補充,更是科技金融高質量發展的關鍵變量,通過股權投資,銀行能夠成為企業的成長合夥人。興銀投資的設立,打通了興業銀行內部 “股債聯動” 的協同機制。通過 AIC 這一平台,興業銀行可進一步 “投早、投小、投長期、投硬科技”;而 “商行 + 投行” 的業務架構,也給予了銀行在企業走向資本市場時,分享股權溢價的機會。不過在百億註冊資本和 68 億的初期投放規模下,AIC 目前還無法在 774 億的淨利潤盤子中泛起巨浪,至於這一模式能否在下個週期真正帶來非息收入的實質性增長,仍有待時間的檢驗。回望興業銀行的 2025 年,沒有逆勢狂飆的奇蹟,只有客觀條件下的現實選擇。這場資產遷徙必然伴隨陣痛,但對於一艘巨輪而言,能在風暴中平穩完成底層動能的置換,或許比維持賬面的高增長,更能決定它在下一個週期裏的真實座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