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世紀下半葉,東京灣畔上演過一段堪稱工業史經典的 “雙雄爭霸”。 兩家最初曾攜手的商業夥伴佳能與尼康,在各自補齊短板後展開了長達半個世紀的生死角逐。正是這種極高強度的本土對壘,逼迫雙方完成技術迭代,最終將日本影像工業推向全球領先地位。 佳能與尼康的這場對決,實質上是在爭奪那個以光學技術為主導時代的影像話語權。 隨着智能手機的普及,便攜性與計算攝影的浪潮將昔日的光學巨頭們推向了增長停滯的黃昏,傳統影像工業通過打磨鏡頭精度所帶來的邊際效益正在急劇遞減,但也催生了雲台、便攜式手持影像設備等產品, 正是在這場傳統影像市場日漸式微的寒冬中,大疆與影石作為新登場的破局者拿到了下一個時代的入場券。 大疆敏鋭地捕捉到了手機鏡頭無法觸及的物理 “盲區” 與細分場景,用精密的飛行控制技術將鏡頭帶向天空,為用户提供了更多看世界的視角。影石則用全景拼接和極簡的軟件後期,滿足了極限運動與個人記錄的碎片化需求。 但歷史的宿命感恰恰在於它的輪迴。 當大疆的 “上帝視角” 開始向下兼容,影石的 “全景生態” 向上生長,細分藍海最終匯聚成同一片深水區,兩家中國影像玩家為了爭奪更多市場份額終究迎來了不可避免的碰撞。 當年東京灣畔為爭奪影像話語權而燃起的戰火,如今在深圳灣畔重新點燃。 無人機龍頭大疆與全景相機領先者影石之間掀起的這場較量,早已不是一場圍繞某款產品的局部摩擦,而是一場從天空打到地面、從供應鏈打到法庭、從經銷商門頭打到社交媒體的全面戰爭。 產品線全面撞車只是明面上的擂台,暗線裏幾十家供應商遭遇排他施壓,長沙經銷商的招牌在百萬裝修款到位後被連夜拆除,多項專利權屬糾紛在深圳中院正式立案,創始人乃至公司隔空喊話的措辭愈加尖鋭。 當戰火同時燒過產品、價格、渠道、供應鏈、專利和輿論,大疆與影石之間的緩衝地帶正在逐漸消失。 這是一場影像入口的無界之戰。 罕見表態 時隔十年,大疆創始人汪滔罕見地打破沉默,接受了外界專訪。 在長談創業歷程、試圖向外界刷新個人與企業形象的同時,這位極客掌門人罕見地對競對做出評價,將影石創始人劉靖康比作 “紅孩兒”。 這句看似調侃的評價背後,是兩家同在深圳供應鏈成長起來的消費科技龍頭公司正在全面升級的戰火。 在過去的一年裏,大疆與影石殺入了彼此的核心腹地,戰線從無人機一路蔓延至全景與運動相機。 紛爭仍在持續。 4 月 16 日,大疆正式發佈新一代口袋相機 Pocket 4,而影石今年上半年亦有推出類 Pocket 形態新品 “Luna” 的計劃。 更具火藥味的是,伴隨產品線的全面撞車,雙方在供應鏈與專利訴訟上的衝突快速白熱化。 2026 年 3 月 23 日,大疆在深圳中院正式起訴影石,涉及 6 項專利權屬糾紛,法院已正式立案。 大疆在訴狀中指出,涉案專利集中於無人機飛行控制、結構設計、影像處理等關鍵技術領域,系前核心研發人員離職後一年內作出的發明創造,與員工在大疆任職期間的工作任務密切相關,依據《專利法》應屬於職務發明。 知情人士向媒體透露,6 項爭議專利中有兩項存在關鍵細節。影石在中國提交的申請文件中將部分發明人記載為 “請求不公佈姓名”,而在對應的 PCT 國際申請中,卻列明瞭發明人的真實姓名,其正是從大疆離職的研發人員。 劉靖康則在社交媒體回應稱飛控領域可能涉案的唯一專利是讓無人機一鍵實現 “跳樓飛行” 效果的技術,創意來自他本人,並表示 “如果 DJI 要這個功能的話我可以給你們”。 關於隱藏發明人,劉靖康解釋是為延遲技術人員名單暴露、避免被獵頭盯上,並非刻意規避權屬。 覆盤大疆狂飆突進的過去十年,這家無人機霸主從未缺少過挑戰者,但影石確實是為數不多激起大疆 “勝負欲” 的對手。 殘酷的淘汰 影石不是第一個挑戰大疆的對手。 早年試圖染指這塊蛋糕的不乏體量龐大的國際巨頭,最為人熟知的莫過於 GoPro。10 年前,彼時的運動相機霸主高調推出 Karma 無人機,卻在上市兩週後因動力故障全球召回,最終在 2018 年以裁員退出收場。 幾乎同期,主打開源理念、備受硅谷資本追捧的 3DR,也因產品體驗崩盤而導致超 10 萬台庫存高企,草草轉型。 3DR 前首席營收官 Colin Guinn 不得不承認:“以軟件為中心的硅谷傳統公司,已經很難與中國擁有強大垂直整合能力的製造商相抗衡了。” 國內的挑戰者同樣鎩羽而歸。 2016 年,小米以 2999 元的低價試圖搶佔無人機市場,卻在經歷發佈會 “炸機” 和銷量低迷後解散了團隊。 同年,手握英特爾鉅額投資的昊翔準備在美國發布無人機產品 Typhoon H 之際,遭到大疆的專利訴訟。 苦撐不到 1 年,昊翔便遭遇供應商上門討債,最終裁員收場。 縱觀這些年試圖挑戰大疆的玩家,幾乎全軍覆沒。 失敗主因可歸納為三條: 產品技術不成熟,炸機事故頻發;新晉玩家本身無造血主業,僅靠融資難以打持久戰;強如大廠亦無耐心在經歷失敗後持續開發。 在過去多年能擋住大疆攻勢的基本是 “小而美” 的公司。 正在衝刺港交所 IPO 的極飛科技主打農業植保賽道,2025 年收入僅為 11.66 億元;零零無限的無人機產品偏向於輕量化、主打海外市場,2025 年收入規模近 10 億元。 這些公司要麼選擇了不同的賽道,要麼選擇了不同的市場,並未在消費級無人機主戰場與大疆硬碰硬。 “基本上大家的策略還是避開鋒芒,尋找差異化的市場。” 一位科技行業人士評價道。 但眼下的影石完全跳出了大疆過去熟悉的 “獵物” 模型。 與那些拿着 PPT 融資、一上來就試圖在無人機主戰場與大疆對轟的初創企業不同,影石的入局路徑呈現了差異化的特色。 影石從全景相機和運動相機切入,在早期沒有觸發大疆核心防禦機制的前提下,悄然建立起龐大的年輕用户基本盤和可觀的營收體量。 收入從 2017 年的 1.59 億元飆升至 2025 年的 98.58 億元,同比增長 76.85%,2025 年歸母淨利潤達 9.64 億元。 截至 2025 年,影石已連續 8 年穩居全球全景相機市場份額榜首。 影石在某種程度上走的是當年 GoPro 的路子,但依託於深圳極其敏捷的創新供應鏈,產品試錯效率和製造能力遠勝後者。 2025 年,影石成功登陸科創板,成為 “中國全景相機第一股”。 資本實力的躍升無疑是給影石注入了跨界無人機賽道的底氣。 更深層的變量在於,隨着時間流逝,無人機的底層硬件供應鏈趨於完善。 以正在衝刺科創板的好盈科技為例,這家主攻無人機動力系統的公司已經讓複雜的動力總成變成可標準化的外採組件。甚至連成立僅兩年的極目機器人都能借助成熟供應商推出無人機產品。 這意味着,這場比賽已無法用單純的專利壓制或供應鏈規模速戰速決。 正面交鋒 當大疆和影石在法庭與輿論場上兵戎相見時,外界最津津樂道的話題是誰先開了第一槍? 事實上,如果拆解雙方的產品線就會發現這場戰役根本沒有明確的界線,“地面混戰” 早已悄然打響。 大疆的地面影像產品佈局涵蓋運動相機(Action 系列)、口袋相機(Pocket 系列)等各品類,無論影石發何種地面影像產品,都難以避開大疆的射程。 影石 2023 年首度發佈運動相機 Ace,和大疆 Action 4 應用場景類似,最大差異是 Ace 主打先拍後裁、單鏡頭玩出全景自由度。 大疆 Pocket 系列和影石 Go 系列雖然產品形態略有差異,但本質上都在爭奪 “大眾生活記錄” 的同一受眾羣體。 向天空和全景的 “絕對腹地” 亮牌,是在 2025 年的夏天同時發生的事情。 2025 年 7 月 23 日,影石正式官宣進軍消費級無人機市場,推出與第三方孵化的品牌 “影翎 Antigravity”。 僅僅一週後,大疆發佈旗下首款全景相機 Osmo 360,其搭載兩塊定製 1/1.1 英寸方形傳感器,支持最高 8K 50fps 錄製,標準套裝定價 2999 元。 這個價格比影石旗艦 X5(調價後 3298 元)低了近 300 元,火藥味十足。 劉靖康在 Osmo 360 發佈後的凌晨即發微博 “祝賀” 大疆,同時宣佈 X5 降價 500 元應戰。 事實上,影石對於大疆要做全景相機早有預期。 據全天候科技獲悉,此前影石內部亦認為:“這個其實他們項目啓動比較早一些,我認為就非常正常,因為在他們公司的使命裏面其實也有覆蓋手機影像,天空影像這兩類東西,這個是必然的結果。在大疆那種體量的公司需要尋找各種已經存在的機會,從發展和生存來看都會進入已經存在的市場,這個是本質的一個結果。” 汪滔近期接受採訪時坦言進軍全景相機的心路:“我第一次看到全景相機,是接近十年前在一個日本的相機展上面,理光做的。之前由於技術的侷限性我們覺得全景的畫質不太行,一些基礎的技術發展沒有達到,一方面是分辨率不夠,另一方面特別是拼接的地方始終會有瑕疵,現在很快就到拐點了,感覺是時候了。” 無獨有偶,劉靖康對做無人機這件事亦有慎重的考量。 在劉靖康的辦公桌上,就曾擺放着一架 GoPro 的無人機,這樣做為了提醒自己:“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我相信 GoPro 研發時肯定做了豐富的測試。但難就難在,即使你窮盡所有方法和努力,豐富依然不代表完整。完整的問題是用户拿到真實場景裏去測時才會暴露的。這就屬於死在 ‘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劉靖康曾對此坦言。 2025 年 12 月 4 日,影翎 Antigravity A1 正式上市。 這款全球首款 8K 全景無人機重量 249 克,搭載 1/1.28 英寸雙鏡頭全景成像系統,配備 Vision 飛行眼鏡和 Grip 體感遙控器,標準版定價 7999 元(國補優惠後 6799 元)。 彼時劉靖康在朋友圈直言:“五年前做決策的時候,我們就預想過這個 move 會刺激 DJI 做全景相機 ‘抄家’,即使以此為代價,我們五年前也選擇了啓航。原因很簡單:領跑馬拉松的是頂級選手,你也會跑得更快;你是選擇在新手村躺,還是選擇一個魔鬼教練?” 產品擂台之下,一場更為殘酷的暗戰在供應鏈和渠道端同步展開。 2025 年 12 月 8 日,劉靖康發佈了一封數千字的內部信,將供應鏈博弈擺到了枱面上。 劉靖康稱在影石推進無人機項目的關鍵半年,多達 33 家核心供應商突遭 “排他” 壓力,涉及光學鏡頭模組 7 家、結構件 8 家、屏幕 3 家、電池 2 家、芯片電子元器件 8 家、其他 5 家。 據《經濟觀察報》報道,影石供應鏈負責人周廣太透露部分供應商因與大疆簽署了排他協議或收到口頭要求而中斷合作。 一份公開的供應商協議要求供給大疆的器件在項目合作週期內不允許供給競爭對手,覆蓋運動相機、全景相機、無人機、手持雲台等所有產品線。 但這種 “供應鏈隔離” 並非單向,影石合作的供應鏈廠商同樣表示無法供貨大疆。 影石全景相機鏡頭供應商弘景光電證券部人士明確表示,公司與影石有深度戰略合作,暫未與大疆建立合作關係,原因正是大疆系其核心客户影石的競爭對手。 渠道端的戰火同樣激烈。 2025 年 11 月,湖南長沙一家影石授權經銷商投入百萬元裝修的門店招牌被迫拆除,起因是商場管理方與大疆經銷商簽署的《商鋪租賃補充協議》,明確規定不允許影石 Insta360 開設品牌專賣店。 此後,該排他條款後被當地市場監管部門認定無效。 大疆在 2025 年下半年的價格戰力度之大同樣罕見。 Pocket 3 自上市以來首次降價,至高直降 900 元;Action 4 運動相機降價 1129 元;Osmo 360 本身定價即比影石 X5 低 900 元;剛上市的 Pocket4 標準版定價 2999 元,比上一代上市價降低了 500 元。 市場普遍認為,這番激進的降價策略意在全面阻擊影石。 2025 年財報顯示,影石當期收入同比增長 76.85%,增收勢頭仍在;但歸母淨利潤同比下降 3.08%。 外界普遍認為,這場價格戰還是給影石帶來一定的利潤壓力。 入口之爭 大疆空前的反彈力度,一方面或許與劉靖康本人的性格色彩有關。 在傳統商戰中,對決雙方往往信奉” 多做少説”,但作為 90 後的劉靖康極其熱衷於在公開平台上表達自我,從朋友圈、微博到內部信,他將雙方的糾紛頻頻推入聚光燈下。 但更深層次的原因在於影像入口的爭奪。 憑藉主業強勁的造血能力,影石擁有了較過往挑戰者更多打持久戰的底氣。但其困境在於影響力始終被大疆” 壓一頭”。 影石一邊要面臨智能手機和大疆各類手持影像設備的擠壓,另一邊還要防範同質化運動相機的競爭。 正因如此,向天空拓展邊界成為影石破局的最優解。如果能借助無人機佈局打破大眾心中 “大疆=無人機” 的固有品牌認知,成為在消費者購買決策時能與大疆平起平坐的影像品牌,那對影石而言這場戰就算是贏。 影石與第三方合作的無人機只是第一步,影石主品牌的無人機亦在同步開發中。 據內部人士向全天候科技確認,後續影石將推出主品牌的無人機。 大疆真正在意的絕非一城一池的份額得失,而是影石的入局將直接威脅其全產品線的市場地位。 《財經》曾援引一名接近大疆的人士稱,大疆內部此前傾向於將影石視為 “比較良性、平和的對手”,轉折點發生在劉靖康宣佈推出全景無人機的那一刻。 大疆此後的反應速度證明了這種激烈程度。從 Osmo 360 全景相機到全面降價,從供應鏈施壓到專利訴訟。 僅用半年時間,大疆完成了一套從產品、價格、渠道到法務的全維度防禦反擊戰。 這場糾紛也由兩家公司的地理位置與產業基因所決定。 大疆與影石同樣生長於深圳,共享着同一片硬件產業鏈土壤。在深圳的產業節奏下,技術創新的窗口期被極度壓縮,任何一項新功能一旦被驗證有效,幾個月內就會被成熟的供應鏈迅速複製。 作為同在影像行業深耕的玩家,大疆與影石之間的對決註定是一場無界之戰。 但無論最終勝負如何,正如半個世紀前東京灣的佳能與尼康一樣,高強度的本土競爭往往正是將一個產業推向全球領先地位的催化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