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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還沒死,答案先成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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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還沒死,答案先成了生意

提問與尋找答案,是刻在全人類「十萬個為什麼」基因裏的日常任務。

在 2006 年,如果你想知道「深圳週末好去處」,你會想當然打開百度,在一眾旅遊網站和本地論壇裏翻找答案。

而這個問題放在 2016 年,你大概率點開的是大眾點評,亦或小紅書,幾篇圖文內容就可以詳盡告訴你正確的打卡姿勢。

到了 2026 年,角色變成了 AI。一句話,豆包可以為你量身定製一份出行攻略,照顧全家人需求。

人們依然對於一份答案窮追不捨,但工具的第一選擇,變成了精準回答的 AI。

20 年前,熟練掌握搜索引擎代表着蒐集整合信息的能力;20 年後,熟練使用 AI 代表着高效拿到結果,馴服前沿科技的水平。

所以,AI 殺死了搜索引擎嗎?

或許還沒有。Similarweb 在 2026 年 5 月的追蹤顯示,95% 的 ChatGPT 用户同時也在使用 Google。百度依然是中國傳統搜索引擎中用户量級最大的一家。

但 AI 又切實改變了用户獲取答案的習慣:遇事不決,先問 AI。

對於曾經的互聯網入口霸主而言,搜索行為的退場,如同一記重炮,率先落在以在線廣告為支柱的商業模式上。

主動顛覆自我,與被新的入口所顛覆,在同一時段上演。

01、以前我沒得選,現在我先問 AI

我上一次打開搜索引擎,目的是在美國證監會官網下載 Anthropic 的招股書,結果左拐右拐,先進入的卻是劍橋英文詞典網站和 CSDN 博客。

點進英文官網,我還得在手機裏打開小紅書查找攻略,看清楚入口和下載按鍵在哪。

但你問豆包工作,或者 Workbuddy,他們會把完整招股書的網頁鏈接直接甩給你,並附贈一份財報深度解析。

搜索這件事,被 AI 完美代勞。

轉折自然並非一蹴而就,新工具能迅速影響舊工具,不僅是因為新工具有多高效,更是因為舊工具本身的用户心智在發生動搖。

一方面,傳統搜索引擎「人」味太少。Web 2.0 時代遺留下來的網站和論壇,不少已經年久失修,乾貨不多,新增用户更少,很難用內容留住用户的注意力。

另一方面,關鍵詞搜索模式疊加廣告信息後,搜索結果前三名有時會被名稱相近的仿冒站點佔據。用户明明是衝着真東西來的,卻常常碰到「低質假冒」的內容,難免有點被糊弄的感覺。

這也是為什麼,早在 AI 上場之前,小紅書、抖音這類社交內容平台,能對搜索引擎的用户注意力完成了一次正面截流。

查攻略、查測評、查探店、查購買建議,這些強目的需求,小紅書的幾篇圖文就能滿足;而平台首頁強大的算法推薦,又會把用户注意力順勢留住並延長。

搜索競爭的邏輯變了。用户規模仍然重要,但不再是唯一指標。活躍度、使用頻次、留存和場景滲透變得更關鍵。

但搜索引擎依然有一定存在價值,它基於開放 Web 索引,具備較強的公共性,能把大量公開信息聚合起來。

與之對照,社交和內容平台更傾向構建封閉生態,希望從內容種草到交易閉環都發生在平台內部。這種商業設計並不以「提供信息」為唯一目的,也會讓廣告與內容邊界更模糊,用户需要額外耗費注意力去辨析。

近十年時間內,兩套不完美的方案相互博弈,也在分流用户的搜索注意力。

如果你的搜索需求是攻略、產品種草、解決生活難題,你會自覺打開小紅書;但如果你只想要瀏覽資訊,定位某個網站,你依然需要一個搜索引擎。

而 AI 登場後,兩股注意力合在一起,湧向了 AI 平台。用户得以擺脱在各類 APP 與搜索工具之間來回週轉的麻煩。

以前我沒得選,但現在我會先問 AI。原因就在於簡單、高效。

例如,單在「提問」這一環,我就少了很多翻譯工作,任何一個想法,都可以直接用日常語言説出來,不必先在腦子裏拆成關鍵詞、再拼成一條搜索式。

回答不合適,還能接着修改。「老人走不了太遠」「預算再低一點」「把原文鏈接給我」,都可以沿着上一輪對話繼續。

當生活、工作中的大大小小的問題都能被 AI 接住後,用户便減少了在碎片化信息中翻找的時間,也降低了被廣告干擾的風險。用完即走、答案到手,這種效率感一旦形成,用户很難不對 AI 產生依賴。

02、大轉型,用 AI 對抗 AI

在在線營銷收入連續 6 個季度下滑的背景下,百度在 2025 年 Q4 財報中調整了披露口徑:首次不再單獨披露該業務,而是將其併入傳統廣告,同時開始公佈 AI 新業務成績。

傳統搜索廣告承壓,已是搜索引擎行業共同面對的結構性變化。也正因如此,一場圍繞 AI 搜索模式的轉型正在同步推進。

谷歌在 2024 年 5 月將 AI Overviews 推向大眾,而百度則在 2025 年初通過「AI 搜」和接入 DeepSeek,加速重構搜索體驗。搜索引擎開始從「在鏈接上方增加一段摘要」,走向圍繞提問、回答和連續追問重新組織產品。它們希望用 AI 留住那些可能被 AI 帶走的用户。

社交平台同樣在爭奪這一機會。

小紅書推出 AI 搜索助手「點點」,用户提問後,AI 根據真人筆記一鍵總結出結構化答案,答案下方同時保留來源筆記的雙列流。過去用户要翻幾十篇筆記才能拼出的「哈,ChatGPT 們如同一支正規軍,打破了碎片化信息時代低質信息的掣肘,立下了「直接把答案交到用户手裏」的規矩。

面對一個具體問題,用户越來越希望先得到清晰、相關、可核驗的回答,而不必在重複內容、營銷話術和無關信息之間反覆篩選。

用魔法對抗魔法,這種嘗試已經顯露出一定吸引力。

《紐約時報》援引的多項研究顯示,用户在谷歌 AI 模式下的停留時間,比傳統搜索長出 1 至 9 分鐘。直接呈現答案、允許連續追問,讓搜索從一次次跳轉,變成一場可以不斷深入的對話。

但對依靠傳統廣告賺錢的平台而言,這場轉型也有一定陣痛。

轉型等於推翻了注意力經濟的底層規則。平台本身靠「讓用户多翻一會兒、多點一次」賺錢,所以答案越難找,停留時長、廣告庫存和點擊轉化就越有空間。AI 搜索把答案前置、把決策壓縮,直接威脅的正是這些指標。

畢竟,它們並不希望用户太快得到答案。

數據已經開始反映壓力。谷歌母公司 Alphabet 的搜索收入已連續兩個季度放緩,Q3 收入為 633.5 億美元,低於預期。首席商務官 Philipp Schindler 也承認,AI Mode 查詢的強勁增長產生了影響,因為 AI 搜索的廣告庫存結構更薄,變現程度更低。

即便如此,傳統平台也很難停下來。保留舊模式,意味着絕對失去用户,推進新模式,儘管可能觸動已有的收入來源,但至少存在轉機空間。

03、AI 搜索商業化,這仗該怎麼打?

把 AI 搜索的大盤攤開看,按進入這個市場的路徑,玩家大致可以分成四類。

第一類是谷歌、百度這樣的傳統搜索大廠,要守住用户入口,也要照顧已有的廣告收入。AI 每替用户省掉一次跳轉,都可能要求它們重新安排一次商業展示。

第二類是小紅書、抖音這樣的內容平台。它們擁有大量筆記、視頻和用户經驗,AI 能夠幫助用户更快理解這些內容,平台則希望進一步接住答案背後的消費需求。

第三類是 ChatGPT、豆包、千問這樣的通用 AI 應用,則有更多服務可以提供。搜索之外,寫作、編程、文件處理、智能體任務,都可以成為收費的理由。

第四類是從 AI 搜索切入的創業公司,以 Perplexity 為例。

與傳統搜索依靠鏈接引導用户自行查找不同,Perplexity 把整合回答、來源引用和連續追問放在產品中心,並嘗試通過付費訂閲,將更強的模型和更深入的研究能力變成收入,估值如今已突破 300 億美元。

四類玩家都要支付算力賬單,但要保護的收入、能夠嘗試的收費方式,並不相同。

通用 AI 應用和專門的 AI 搜索產品,少了一份既有搜索廣告收入的包袱。它們可以較早劃分免費與付費服務,讓用户為一整套能力買單。

傳統搜索大廠和內容平台都沒那麼輕鬆。

多年的免費使用,已經讓搜索接近一種基礎服務。查天氣、找官網、搜菜譜,用户很少考慮背後的成本。搜索框裏增加了 AI,平台需要多付計算費用,用户卻未必覺得自己應該多辦一份會員。

儘管提高模型效率、控制免費額度,可以減輕成本壓力;企業服務、訂閲和交易佣金,也能分擔一部分開支。但只要平台還想服務海量免費用户,商家買單就很難被排除在外。

但這並非是死衚衕。AI 直接給出答案,減少了用户翻找和點擊的次數,卻也能在反覆對話中問清需求、回應顧慮,把一個模糊的消費念頭推進到可以下單的程度。

也就是説,更長的對話、更多的追問,可能創造新的商業機會。AI 搜索的廣告價值,並沒有隨着點擊減少而消失。

仍以搜索「深圳週末好去處」為例。用户起初可能只是隨口一問,既沒有明確目的地,也沒決定是否住宿。聊過幾輪,AI 逐漸瞭解到:一家四口出行,老人不能走太遠,孩子想玩水,預算有限,還擔心停車和吃飯不方便。

一份具體的行程,由此成形。原本模糊的出遊念頭,也可能變成一家酒店、幾張門票和一筆訂單。

這個過程裏,AI 在替用户比較選項、排除顧慮,也在幫助用户拿定主意。「這家適不適合老人」「下雨還能不能玩」「多花這筆錢值不值」,都可以圍繞同一份方案繼續討論。

用户獲得的確定感,可能成為更直接的購買動機。

這對廣告主很有吸引力。一個只是隨手瀏覽的人,與一個已經説清預算、用途、正在確認最後幾個細節的人,距離成交顯然不同。商家願意為後者付多少錢,未必取決於他看過多少次廣告。

Adobe 在 2026 年 10 月發佈的報告顯示,當年 9 月,由 AI 鏈接進入美國零售網站的訪問,其購買轉化率比非 AI 來源的訪問高 90%。這項觀察不能證明是 AI 對話造成了提升,願意點擊進入商店的人,本身就可能更想購買。但它至少説明,AI 帶來的流量可以具有很高的商業價值。

對小紅書、抖音而言,這種機會尤其值得爭取。平台已經擁有內容、商家和部分交易能力,AI 可以把零散的種草信息整理成針對個人需求的建議。

傳統搜索引擎同樣在嘗試。谷歌於 2026 年 5 月公佈的廣告測試中,「Highlighted Answers」允許符合條件的廣告進入 AI Mode 的推薦列表,並明確標註「Sponsored」。

廣告正在接近用户下決定的時刻。平台只需要驗證,這些更有針對性的商業展示,能否補上減少的點擊收入,並覆蓋新增的計算成本。

顯然,這還需要時間證明,但至少可以確定,AI 並沒有殺死搜索引擎,轉型之後,行業依然有望走出一條新路。

04、免費是起點,廣告是終點

搜索生意能否跑通,是平台要算的賬。但接下來換到用户視角,重新看看 AI 搜索這件高效工具背後存在的瑕疵。

迴歸一個本源問題:用户為什麼那麼願意聽 AI 的推薦?以及,這些建議又有多少獨立性?

儘管現在沒人再討論 AI 的幻覺率,很大程度上,人們相信它已經替自己讀過資料、做過比較。幾輪對話之後,一句「更適合你」,容易被理解為針對個人情況得出的判斷。

這份信任既能促成購買,但某種程度上似乎也容易被商業化所利用,並留下兩點隱憂:

第一,AI 搜索是否依然受困於「信息壁壘」?

AI 能給出什麼答案,與它能拿到什麼資料密切相關。

它可以檢索公開網頁,調用合作內容,也可以在用户授權後讀取文件、操作應用。但能夠聯網,並不等於能夠獲得所有信息。登錄、付費、抓取限制和內容授權,依然會影響搜索範圍。

平台各自積累的內容,因此仍然重要。

騰訊最新推出元寶搜索,能夠鏈接微信公眾號文章,這份便利顯然有賴於騰訊的內容生態。小紅書的「點點」依託筆記,AI 抖音結合視頻和真人分享,也都在利用已有資源回答問題。

模型之外,誰手裏有內容、能接入哪些服務,也在決定產品的競爭力。對平台而言,這些資源可以吸引用户,併為後續的商品推薦和交易提供條件。

但用户很難知道,AI 究竟比較了多少東西。

有的資料需要登錄,有的內容不開放抓取,有的服務只在特定平台提供。某個選項沒有出現在答案裏,未必是因為它不好,也可能只是 AI 沒有找到,也可能只是 AI 找到後並不想告訴你。

第二,AI「投毒」,會不會讓「暗廣」更難識別?

比資料不全更棘手的,是 AI 找到的材料,本身就有問題。

此前 315 曝光的典型案例,業內人士虛構了一款 Apollo-9 智能手環,再用軟件生成宣傳文章併發布。隨後,AI 開始引用其中的虛假信息;隨着更多虛構測評上線,又有兩個 AI 模型把它列入推薦。

一款不存在的產品,就這樣有了參數、測評和購買理由。

這門生意並不需要讓 AI 知道自己在打廣告。服務商只需把軟文鋪進它可能檢索的地方,就有機會讓推銷話術進入答案。所謂「多方資料」,背後可能是同一筆推廣預算。

這類暗廣也未必由平台出售。錢可能被第三方服務商收走,AI 平台卻要為錯誤推薦承擔信譽損失。用户即使買了會員,也未必能躲開。

所以,很現實一點,搜索接上 AI 之後,查找和整理信息的效率的確提高,圍繞用户需求做生意的動力仍然存在,這無法避免。

免費是起點,廣告是終點。這看似是一種合理的商業模式。

尤其現在 AI 搜索生意的變化,已經超出了頁面上能放多少廣告。平台正在參與用户的比較和取捨,商家希望獲得的,也包括在這個過程中被提及、被解釋、被認可,這代表更高的商業轉化價值。

但商業模式的合理性又建立在用户信任基礎上。

的確,免費服務需要有人承擔成本,廣告仍然是一種選擇,訂閲、交易服務和其他業務收入也可以參與分擔。但收入來自哪裏,與推薦是否可信,依然是平台需要自證的重要命題。

一句「更適合你」的確已經足以推動用户下單,但 AI 是否有義務明確,它依據了哪些材料,考慮過哪些選擇,其中有沒有付費推廣?

畢竟,談錢傷感情,談「被冤枉花的錢」更傷感情。用户願意把回答交給 AI,並不等於願意把錢包交給出價最高的商家。

AI 搜索的戰事遠未結束。搜索玩家必須儘快想清楚:在 AI 時代,產品體驗、廣告形式和用户信任,如何同時成立並做到平衡。

這或許是一個新的「不可能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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