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鑫這一仗,比京東方和蔚來都更難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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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長鑫面對的不是普通對手,而是三星、SK 海力士、美光這三巨頭。

備受矚目的長鑫科技,終於迎來了上市前的最後一役。

2026 年 7 月 9 日凌晨,長鑫科技披露科創板 IPO 招股意向書:公司擬發行 66.88 億股,計劃募資 295 億元,並將於 7 月 16 日開啓申購。

消息一出,迅速引發市場討論。

其中,討論度最高的是招股書裏披露的那組數字:2022 年到 2024 年,累計虧損 366 億元;2026 年一季度,單季營收 508 億,淨利潤 330 億,同比增長 1268%。

也就是説,僅僅一個季度的利潤,就超過了過去三年虧損的總和。

在 A 股的歷史上,業績反轉的公司並不鮮見,但這種級別的反轉卻屈指可數。

這家公司到底經歷了什麼?

01 從硅谷帶回的野心

提起長鑫科技,還要從一個叫朱一明的人講起。

1994 年,朱一明從清華大學物理學本科畢業,隨後赴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攻讀電氣工程。在硅谷幹了幾年後,2005 年他帶着一組 SRAM 專利和 10 萬美元種子資金回國,創立了兆易創新。

後來,兆易創新成長為全球頭部的 NOR Flash 供應商,但朱一明的野心遠不止於此。

相比 NOR Flash,DRAM 才是真正的大市場,畢竟後者才是全球半導體產業鏈裏最核心、最難啃的硬骨頭,而朱一明真正想做的,正是 DRAM。

但 DRAM 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過去二十多年,DRAM 長期被三星、SK 海力士、美光三巨頭壟斷。四十多年積累下來的專利壁壘、動輒數百億美元的資本投入、以及極其複雜的製造工藝,任何一項單拎出來,都足以勸退絕大多數創業者。

朱一明沒有退縮。

2016 年,他聯合合肥市政府,啓動了代號 “506 工程” 的 DRAM 項目。這個項目,後來就成了長鑫存儲的前身。

但真正的難題也隨之出現:技術從哪來?

答案,指向了一家已經倒下的德國公司——奇夢達(Qimonda)。

02 長鑫的 “地基”

奇夢達,這個名字年輕一點的投資者可能聽都沒聽過。

但在 DRAM 的發展史上,它曾經是一個無法繞開的角色。奇夢達原本是英飛凌(1999 年從西門子半導體部門獨立出來)的子公司,曾是歐洲最大的 DRAM 廠商。2009 年 1 月,在全球金融危機與存儲器行業暴跌的雙重衝擊下,奇夢達轟然倒塌,最終宣告破產。

但它留下了一筆極其珍貴的遺產:約 7000 項 DRAM 專利,以及一套完整的、獨立於三星 - 海力士 - 美光三角之外的存儲單元架構——BWL(埋入式字線,Buried Wordline)。

2015 年,加拿大專利運營公司 Polaris Innovations 以約 3000 萬歐元從英飛凌手中買下了這批專利。2019 年,Polaris 與長鑫簽署授權協議,長鑫獲得了約 2.8TB 的奇夢達技術文檔。

換句話説,長鑫 DRAM 事業的技術地基,是在一家德國破產公司的 “遺產” 之上搭建起來的。

但光有專利圖紙遠遠不夠。DRAM 製造不是照着圖紙搭積木,裏面有無數無法寫進專利文檔的隱性知識——哪些設計選擇該保留、哪些該廢棄、產線上的良率訣竅、工藝參數的微調空間。

長鑫的運氣在於,它不僅拿到了圖紙,還 “撿” 撿到了人。

奇夢達倒閉後,其德國工廠的技術副總裁 Karl-Heinz Kuesters 加入長鑫,擔任技術顧問。Kuesters 是 DRAM 領域的老兵,曾在西門子、英飛凌和奇夢達連續工作 24 年,長期負責 DRAM 開發。EETimes 曾直接稱他為長鑫的 “王牌”。

同時,長鑫還挖來了前美光、閃迪、應用材料的技術高管平爾萱博士,擔任副總裁,負責工藝與材料。再加上奇夢達西安研發中心的 400 多名中國工程師,以及從韓國和中國台灣大量招募的設備工藝人才,長鑫拼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研發團隊。

至此,技術、專利、人才三條線,終於湊齊了。

但還有一個最要命的問題:錢。

03 合肥的 “十年陪跑”

DRAM 製造,是一個典型的 “吞金獸”。

一條先進產線動輒需要百億級投入,而在投產後的前幾年,幾乎註定要虧損。原因很簡單:良率需要時間爬坡,產能利用率短期難以打滿,鉅額設備投入帶來的折舊攤銷又會持續壓在利潤表上。

長鑫科技自然也繞不開。

2022 年到 2024 年,長鑫累計虧損 366 億元。到 2025 年首次年度盈利時,賬面累計虧損仍高達約 366.5 億元。

誰能容忍一家公司虧十年?答案是:合肥市政府。

2016 年啓動的 “506 工程” 第一期,總投資 180 億元,合肥國資承擔了約 80%,也就是 144 億元。在後續多輪融資中,合肥國資雖被稀釋,但從未減持、從未退出。

到 IPO 前,合肥最大國資持股方清輝集電仍持有長鑫 21.67% 的股份,國資整體持股比例超過 30%。

這顯然不是一筆普通的財務投資。

合肥對長鑫的定位,從一開始就不是 “三五年退出” 的基金項目,而是一場以十年為週期的戰略佈局。為了押注這家公司,合肥不僅投了錢,還圍繞長鑫的晶圓廠搭建起一整套本地供應鏈體系。

封裝測試企業沛頓科技和鑫豐科技,就建在長鑫廠區隔壁;氣體供應商廣鋼運營着現場大宗氣廠;至純科技旗下的至微半導體提供晶圓回收產能;國資風投還直接控股了芯片模具設備廠商文一科技。

也就是説,合肥押注的不是一家孤立的 DRAM 企業,而是試圖以長鑫為核心,建立一個完整的存儲產業集羣。

這種打法,合肥此前已經在京東方和蔚來身上演練過兩次:先用國有資本作為 “錨”,穩住核心企業,再吸附上下游產業鏈,最終形成產業集羣。

但長鑫這一仗,比京東方和蔚來都更難。

因為 DRAM 是全球競爭最慘烈的半導體賽道之一,長鑫面對的不是普通對手,而是三星、SK 海力士、美光這三巨頭。

04 把 DRAM 的舊秩序撕開一道口子

面對這三巨頭,長鑫沒有捷徑可走,只能靠時間硬熬、靠技術死磕、靠產業鏈協同一點一滴積攢籌碼。

熬了十年,長鑫終於等來了風口。

2025 年,由 AI 驅動的新一輪 DRAM 超級週期正式啓動。大模型訓練和推理,對存儲芯片的需求遠超市場預期,DDR5 和 LPDDR5X 持續供不應求,價格一路上漲。

長鑫也因此迎來了業績拐點。

2025 年全年,長鑫實現營收 617.99 億元,同比增長 156%,並首次實現年度盈利,歸母淨利潤達到 18.75 億元。

但這還只是 “前菜”。

真正讓市場為之一振的,是 2026 年一季度的表現。

這一季度,長鑫營收達到 508 億元,同比增長 719%;淨利潤 330 億元,同比增長 1268%。也就是説,單季利潤已經超過了公司前三年虧損的總和。與此同時,毛利率也從 2025 年的不到 20%,直接飆升至接近 65%。

更誇張的是,這種高增長還在延續。

根據 7 月 9 日招股意向書披露的業績預告,2026 年上半年,長鑫預計實現營收 1100 億至 1200 億元,同比增長 612% 至 677%;歸母淨利潤預計達到 500 億至 570 億元,同比增長 2244% 至 2544%。

簡單算一筆賬:如果上半年就能賺 500 億元以上,全年維持這個節奏,千億利潤並不是沒有可能。

當然,從全球格局看,長鑫距離行業巨頭仍有差距。2026 年一季度,全球 DRAM 老大三星的存儲業務營收約 504 億美元,老二 SK 海力士約 362 億美元,而長鑫約 70 億美元。

差距依然存在,但追趕速度已經足夠讓三大巨頭警惕。

更關鍵的是,長鑫的全球份額正在快速提升。2025 年四季度,長鑫在全球 DRAM 市場的份額約為 7.67%;到 2026 年一季度,這一數字已經躍升至約 11%。

SemiAnalysis 預測,到 2026 年底,長鑫月產能將達到 35 萬片,有望超越美光成為全球第三;到 2028 年,長鑫目標月產能進一步提升至 50 萬片,全球份額衝擊 17%。

這意味着,長鑫已經不再只是中國 DRAM 產業的 “追趕者”,而是開始真正改寫全球存儲市場格局的變量。

05 最扎心的那塊短板

不過也要看到,長鑫這一輪業績爆發,很大程度上受益於 DRAM 景氣上行帶來的 “週期紅利” 而非 “技術超越”。

當前 DRAM 正在經歷史上最暴利的超級週期,連最落後的產能都能賺錢。但當價格回落、供需逆轉,真正決定誰能活下來的,是技術代差。

製程方面,長鑫當前主力是 16nm 級別(自家定義),DDR5 速率 8000Mbps,良率 80% 左右。而三星和 SK 海力士的主力製程已經是 1b nm(12-13nm),最新節點 1c nm(11-12nm)已在 2025 年量產,DDR5 良率超 95%。

差距大約 1.5 到 2 代。

更關鍵的是 HBM(高帶寬內存)——這是 AI 算力時代最核心的 DRAM 產品,也是利潤率最高的品類。SK 海力士的 HBM 收入已佔 DRAM 總收入的 40% 以上,三星的 HBM4 在 2026 年 2 月全球首度量產出貨,HBM4E 在 Q2 出樣。

而長鑫的 HBM——還在研發早期。招股書中 90 億元的前瞻技術研發經費,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追趕 HBM 這個差距。

這裏有一個殘酷的現實:通用 DRAM 的錢,長鑫能賺,是因為週期好、價格高;但 HBM 的錢,長鑫一分都賺不到。

而 HBM,恰恰是未來十年 DRAM 最肥厚的利潤池。

06 融的不是錢,是時間

弄清楚這個背景後,再來看長鑫 295 億元募資的用途,邏輯就非常清楚了。

招股書披露,募資中 130 億投向存儲器晶圓製造量產線技術升級改造,90 億投向 DRAM 技術升級,還有一部分用於前瞻技術研發。

換句話來説,就是三件事:擴產能、追製程、補 HBM。

對現在的長鑫來説,最缺的其實不是錢。2026 年一季度,公司單季淨利潤達到 330 億元;2025 年經營性現金流為 53 億元。換句話説,站在當下的景氣週期裏,長鑫已經具備了很強的自我造血能力。

它真正缺的是時間。

製程追趕需要時間,HBM 從研發到量產也至少需要兩三年。而在這兩三年裏,三星和 SK 海力士不可能停下來等長鑫。更殘酷的是,半導體行業有一個基本規律:一旦技術代差被拉大到三代以上,後發者再想追趕,難度就會呈指數級上升。

這很像當年中芯國際追趕台積電的處境。中芯在 28nm 節點上追了多年,而台積電已經一路推進到 3nm。放到 DRAM 領域,長鑫面對的也是類似困境——只是這一次,它恰好趕上了 AI 算力需求爆發帶來的超級順風,財務上有了足夠的彈藥。

但問題在於,技術追趕從來不是隻靠砸錢就能完成的。

好在長鑫手裏還有兩張牌。

第一張牌,是騰訊的 200 億大單。

2026 年 6 月底,騰訊與長鑫簽署了超過 200 億元的服務器 DRAM 芯片長期供應協議 [5]。這是中國互聯網巨頭第一次大規模採購國產 DRAM。

對長鑫來説,這不只是一筆訂單,更是一份信任背書。畢竟,服務器場景對芯片穩定性要求極高,騰訊敢把長鑫 DRAM 導入核心服務器供應鏈,説明其產品已經通過了相當嚴苛的驗證。

第二張牌,是與蘋果的 “曖昧”。

2026 年 7 月初,外媒傳出蘋果正與長鑫洽談採購 DRAM 芯片,計劃用於中國市場產品。但隨後又有消息稱,由於長鑫需要優先保障小米、阿里等國內廠商的供應,蘋果的採購計劃可能面臨擱淺。

花旗對此評論稱:蘋果對長鑫的認可本身,就足以提升長鑫在全球存儲產業中的地位。

但問題也正在於此。

騰訊的 200 億大單,當然有利於長鑫短期業績釋放,也證明國產 DRAM 已經具備進入頭部客户供應鏈的能力。但從另一面看,這也意味着長鑫當前的產能正在被國內大客户迅速 “包圓”。

這對短期增長是好事,卻未必完全利於長期全球化。如果長鑫的需求始終主要來自國內市場,它就容易被定義為 “中國替代方案”,而不是一個真正能與三星、SK 海力士、美光正面競爭的全球玩家。

與蘋果的 “曖昧”,則進一步暴露了長鑫眼下最現實的尷尬:不是沒人想買,而是產能不夠用。

國內 AI 算力需求太猛,騰訊、阿里、小米等大客户都在搶產能。在這種情況下,長鑫即便獲得了海外巨頭的認可,也未必有足夠產能去承接全球訂單。

07 尾聲

眼下,距離長鑫科技 IPO 申購日——7 月 16 日,只剩一週。

這可能是中國半導體產業近十年來最重要的 IPO,沒有之一。

它比中芯國際更 “硬核”:DRAM 是標準品,規模效應更強,業績彈性也更猛;它也比很多 AI 概念股更 “實在”:長鑫講的不是國產替代的故事,而是已經成為全球第四大 DRAM IDM 企業,並在 2026 年一季度交出了單季淨利潤 330 億元的成績單。

但一家公司的成功,和一隻股票是否值得買,是兩回事。

長鑫的成功,在於它用十年時間,從德國一家破產公司的技術廢墟上,建起了中國第一座 DRAM 帝國。它撕開了三星、SK 海力士、美光壟斷二十年的鐵幕,讓中國第一次在存儲芯片領域擁有了真正的議價權。

這個成就,無論未來股價如何波動,都足以寫進中國半導體產業的歷史。

但站在二級市場的角度,長鑫作為一隻股票,仍然面臨三重壓力:第一,是技術代差,尤其是 HBM 領域仍有空白;第二,是週期反轉風險,DRAM 價格不可能永遠上漲;第三,是 IPO 定價是否合理。

好公司和好價格,從來都是兩回事。

長鑫值得尊重,但也值得冷靜審視。因為越是成功的公司,越不能只用情緒定價;越是稀缺的資產,越需要看清週期、技術和估值之間的關係。

對投資者來説,長鑫 IPO 不是一道簡單的選擇題,而是一道判斷題:你買的到底是中國 DRAM 產業十年突圍的歷史時刻,還是一個已經站在週期高點上的高彈性資產?

答案,可能要等週期真正轉身時,才會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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